龙山夜雨
李登求
与龙山默默对视三十多年后,我才迈着孤寂、怯生的脚步,试图去寻找 “龙山夜雨”的一些踪迹。
龙山夜雨为熙湖四景之一。几十年来,常从文字上和人们的传说中,听到“龙山夜雨”这个词,以至对龙山产生一种崇敬和神秘感。清代状元赵文楷十岁那年重阳节龙山会饮时,即有“龙归一潭静,日落万山秋。”之句。历代官府,视龙山为太湖的图腾;佛界高僧,争龙山宫为宗派的圣地。历代文人墨客慕名游览留下赞诗颂联者,不乏其人。龙山曾先后建有湖山一览亭、览秀亭、观风亭、笑云亭、希欧亭、龙山宫、观音阁等亭台楼榭。于是,我脆弱的内心实在太担心自己成天奔跑于滚滚红尘的步履,会打扰龙山那份宁静与安详。
最早让我记住龙山的,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月夜。我正在读初中。母亲患了痨病,身体很不好。父亲和大舅商量,决定为母亲办副寿棺,以防后事。那时,办寿棺用的杉木要到山里去买,而檀树坳检查站又查得很严。父亲和大舅决定晚上从花凉亭水库运下来。那是个夏天的夜晚,银白色的月光笼罩着黝黑的山川。我和小舅在水库大坝上接到他们时,已经深夜了。
几个人用肩膀扛着杉木,悄无声息地前行。路边,萤火虫闪着朦胧的微光在夜幕中飞行,唧唧啾啾的虫鸣声和着几声蛙叫。走到龙山脚下,汗水已湿透了父亲他们的衣衫。月光下,我看见大颗的汗珠从他们的脸上滚下来,滴落在青石板上……
龙山临靠县城,俯瞰长河,悬崖壁立,石骨玲珑。站在四面畈上看龙山,只见巨石拔地而起,节节相连,由粗变细,蜿蜒磅礴,势若游龙,盘舞而下,俯潭汲水。
旧时,龙山脚下的长河有一水潭,深不可测,俗称龙湫,又叫龙潭,潭中有大穴。相传渔人泅水,潜入石洞,惊骇不已,疑为龙宫。潭边即有人建起了祭祀龙王的庙宇,称龙山宫。县志(乾隆卷)《重修龙山宫碑记》:“城北三里许曰龙山,盖邑之上流雄砥也。源发潜邑天柱山,迤逦而来。由司空山至四面山,陡然而坠,复穹然而起,俯临深潭。内有穴,相传有龙居之。其地峭壁罅岩,怪石千状,泉飞石间,宛宛成龙形。”据史料记载,龙山夜雨,乃龙山陡崖濒临长河深潭形成的一种独特小气候。岩石与水的比热不同。岩石热得快也冷得快,水热得慢冷得也慢。白天龙山石崖热而龙潭水冷,夜间则石崖凉而龙潭水暖。水体热辐射使水面空气受热膨胀上升,遇冷便凝结成霏霏雾露,飘下潆潆雨丝,洒下点点雨滴。晨观石崖潮润如洗。石崖下是沿着长河的古驿道,古驿道石板上的尘土被雨晕染出密密湿痕。
父亲的汗珠滴落在龙山夜雨曾经滴落过的地方,也滴落在我的记忆里。让我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它们在我面前交替幻化,压住蒸腾的尘土,绽开出一朵朵没有颜色的小花。
眼前是一个生命疯长的季节。一切生命都在有力地律动着。蝴蝶尽情地舞动着翅膀,农人牵牛扛犁的身影和飞翔的鸟儿们影映在河水里。广阔的四面畈上,麦子闪着金色的光芒,无边的麦浪像潮水一样涌来。岔花公路穿龙颈而过。从公路上向左拐进通往龙山宫的小路,翻上一座小坡,便可见龙山宫那牌坊似的简陋大门。从大门进入,山上杂树重生,阴翳蔽日。湖风吹拂,清凉幽静。进门的右侧是观音阁主殿,亭台楼宇,雕栏画栋,十分壮观。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可以看见屋宇上的飞檐,翘首望云霄。
在如今的许多寺庙都被世俗的物质同化时,这里依然是孤寂,清冷的。没有喧嚣。在草地上觅食的小鸟和飘落的叶子都是那么安静。除了朗诵佛经声,木鱼声,便是从早到晚不断的钟声。寺庙,本就该是一方洁净的精神休憩圣地,伤痛之躯的庇护之所,为心灵之露寻求依附之叶的地方。
一口大钟挂在大殿的右边。生铁铸成,钟身灰暗。敲钟的木杆是用棕树做成的,两端系着绳子,从屋粱上吊下来。敲钟的老人法号传春,已经有七十多岁了。头发稀疏,眉眼低垂。我看见她靠窗坐在一只火桶里,双手无力地扒在木杆上。身子扭送一下,木杆便撞向大钟,发出 “当----” 的一声响。她说她来龙山宫已二十多年了。一只手现已瘫痪,只剩下敲钟的力气了。人淡如菊。四周静于止水。如果不是老人要动一下身子敲钟,似乎看不到一丝生气。“静殿藏缘心寂寂,浮尘无奈步匆匆。”我感受到一阵心灵的悸动,突然产生一种归于平静、脱离凡尘的心境。
从观音殿往下走,路的两边长满了杂草。葱绿的树木竹林静穆地肃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筛漏下来。几分钟后,就到了大雄宝殿、地藏王殿、弥勒殿和龙王殿。这些大殿背后的山崖,陡峭如削。
据说当年龙山夜雨就由这些陡峭的山崖形成。它依然保持着亿万年前最初的形态。岩壁上挤长着数株杂树野草。我的眼睛在这些山崖上四处寻找,希望能寻找到龙山夜雨的一点踪迹,明知道是徒劳的,可我仍然像一株在夹缝里寻求生存的小草,在大殿的后墙和岩壁之间的窄缝里艰难地侧挤着身子。
大地静默。山岩静默。头顶是一线蓝天。阳光伏在崖顶和瓦檐上俯视。偶尔,天空响起的一两声惊起的鸟鸣。
终于,我在大雄宝殿后面约一丈多高的石壁上,清晰地看到了“湖山一柱”四个大字。还有一些小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湖山一柱-----亿万年前,岩壁从大地深处猛然站起,直达天宇。大音希声,大雷如默。它站起了一个神话,创造了无数的故事与传说。如果说龙山是一本厚重的书,那么这些高高的山崖就是这本书的封面。它的内页里写满了让我们看不见的文字;它的寂静里藏着千年跫音。《老子》是读不尽的,然老子毕生未读尽终南山。
当所有的眼睛都被花亭湖美丽的风光、龙山宫辉煌的庙宇所吸引时,这些深藏着秘密站立了亿万年的山崖,却默默地站到了辉煌的背后。它立于天地之间,它为信仰而活着,最后把自已活成了信仰。它看见了多少朝代走远,多少人群走远,多少云卷云舒,最后却把一切看成了背影。
我站在大雄宝殿前,眼前的湖外湖碧波荡漾,野鸭游弋,几只水鸟站在露出水面的沙丘上嬉戏,白鹭沿着青山的光影飞翔。目光尽处,是一片茫茫的沙滩。沙滩上点缀着河流、荆棘、树木和野草。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来,我似乎感觉到了辽阔无际的沙海呼出的气息。据说这里原本就是一座大湖,只是它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消逝了,只留下这片沙海和一个太湖的县名。
听传春老人说,龙山宫上的殿宇都是近二十年间建造起来的。她清楚地记得,这里原来只有一个道观,三间茅屋。云高水黛,栖鸦疏落。老道土终年穿着一双草鞋,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头戴一顶斗笠。每当夕阳西下,他便在岩石上打坐,如一尊塑像。天黑时,河里便升起白雾,宛若轻烟浮绕,渐渐地,白雾覆盖了岩石,老道士裹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夜深时,云雾里有雨丝飘落下来,落在老道士的斗笠上,落在山岩下的石板路上……
我问传春老人,这是不是龙山夜雨,她说她不知道。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心如止水的老人来说,这种雅称或许她真的没去思想过。但我想,这一定是龙山夜雨了,也有人称它为龙涎。这说明龙山夜雨几十年前还存活着。
我在龙王殿没有见到那幅“出家修行,何必远求圣经;诚意向善,此处即是名山”的古老楹联。却在悬廊上见到了释惟祈法师----观音阁的住持。她穿着一身灰色长衣。然而,就是眼前这个瘦小孱弱,目不识丁,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师太,二十多年来,省吃俭用,四处化缘,“苦口劝募”,用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收入,在龙山宫修建了十多座大小寺庙,供奉着观音菩萨、地藏王、弥勒佛和龙王。我一直到现在还不明白,对于一个没有社会地位、没有权势、又不识字的老尼,她是如何建起了这么多寺庙,是对佛的虔诚与信仰,还是凭着百折不挠的精神?佛指弹指千年,挥去了人间太多的不可思议。
老师太并未叙说她的功德。却意外地说她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这件事至今令她十分后悔,那就是把龙舌埋在了泥土下。她带我到水边,那里有一个大洞,洞口竖起一座两层高、却只有一丈多宽的庙宇,这是在旧的龙王庙基础上改建的,此时显得很不协调而又丑陋。我从墙角探身向洞里望去,里面散落着一些没有烧尽的纸香,看不清有多深。她说这是龙嘴。当年从这里有一长长的石条伸向河中,如龙舌汲水。转过身来,是宽阔的湖湾,几棵垂柳斜斜地垂向水面。因为建寺庙,大量的泥土和建筑垃圾倒在这里,将龙舌埋了。我随着老师太的指点看去,只见湖水碧绿深寒,水面上飘浮着的几片枯叶,几只放生的小乌龟在水边上爬来爬去。
老师太的后悔并没有就此打住。在龙王殿的右边,有一个大洞穿石而过。石上长满了鲜苔,布满了密密的爬山虎,蚕豆大的叶子长得十分旺盛。几株青藤缠绕在石旁的杂树上,盛开着一朵朵洁白的花。老法师说,二十多年前,她常在傍晚的时候,或在有月光的夜里,看见长河里聚集起一股白色云雾,宛若蛟龙,从水波上立起,穿过石洞,蜿蜒而行,直达老龙王庙的门口,盘旋一阵,而后进入门内。夜深人静时,危崖穆穆,细浪微微,老师太还看见月光之下,一位穿着长衣,长须飘逸的老僧,面向长河,背对龙山,双腿盘在那块石上,静静地打坐。后来,泥土和建筑垃圾又掩埋了那块石头,堵塞了洞口。自此,如龙的云雾和打坐的老僧就消失了。“百岁如转蓬,拂衣从此去。”老师太大病了一场后,叫人扒去石上的泥土,打通石洞,但再也没见龙雾和老僧回来。
世上的有些东西,毁掉了还可以恢复。但有些东西消逝了就不会再重现了,变成为一道无法企及的景观,封存在过去的时光里。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讲的是内容比形式、本质比表象更为重要。自然界和人一样,自有它的存在法则,它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不是你一厢情愿的。
我们无须乎去指责这位老师太对龙山夜雨和龙山宫原有的景观造成的破坏。她只是一位恪尽职守、尽职尽责的出家人,是一位虔诚而且有功德的修行者。几十年来,独守空寂、奔波操劳,为龙山增添了新的景观,为的是功德圆满。她是一位旧时代出生的普通的中国农民,是一位只有想法,没有多少学识和见识的出家人。我们不能把她的思想和境界上升到文化和道德的层面,她只能以一个普通佛教徒的心理来决断行为和是非。而今天,我们仍然可以看到,许多地方那些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还在遭到人们肆意的破坏,在大量地消逝。在逶迤的青山和茂密的丛林中,我们时常看到被撕开的裂口,它扎伤着我们的眼睛,这是人类制造的伤口。而那些保护者的声音,在利益面前,总是微弱得如同一声无奈的叹息。
老师太说她见过龙山夜雨。这使我本有些失落的情绪为之一振。她说她一生中只见过一次龙山夜雨。她给我描述了二十多年前那次龙山夜雨的情形。那天,月色很好。她吃过晚饭后刚来到开山炸石的工地上,忽然头顶飘来一块黑云,不一会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而雨,仅仅只下在龙山宫这一块,黑云周围依然是繁星点点,白云朵朵。这使她当时感到十分奇怪。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云开雾散。山崖和树枝上缀满了水珠。第二天清晨,她还看见山崖上有水珠在静静地滑落。
我愕然失语。老师太所描绘的龙山夜雨跟我在资料上看到的和所听到的全然不同。于是我想,任何美好的事物在你漫长的等待中,总会产生一种臆想的美丽。而真正抵达你内心时,却有所改变。我不能说这不是龙山夜雨。但我更愿意相信,龙山是一条龙,藏于云雾之中,用它深邃的眼睛,洞察其恶,烛照其善。在漫长的时光里,用它的泪水浇灌出人世间稀有的景象。在这个无言话别的夜晚,它用泪水诉说着,诉说着来自大山深处的渴望,用泪水浇灌一尊浑身是伤的神。
龙山的眼睛已经闭上。它的灵魂已飘散于干涸的长河上空。它的躯体在冒着火光的“轰隆”炮声中,布满了裸露的伤口,龙颈也因公路建设需要被斩断,龙潭也已被掩埋。当我们开始有了沉思和思考时,它已经安眠在时间的深处。我们听到的只是故事与传说,看到的只是文字的记载和历史的背影。我的眼前分明又出现了龙山脚下那长长的古驿道,那古道上的青石板和尘土。而那被龙山的泪水和父亲的汗水晕染出的点点朵朵没有颜色的小花,已在时光的流逝中,被风吹去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