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光阴厚朴
黄亚明
一
我是在暮色掩映之下抵达百里镇的。沿途枞树低矮,芭茅焦枯,拌杂星点墨绿。小车交错在土路和水泥路之间,偶尔惊起不知名的鸟痕,渐渐有苍犬吠日,绕老年画似的村落起伏。乡村顿时陷入一种寂和晃荡,而一种年关接近的迷茫的甜也氤氲而出。
百里地标呈现:安徽太湖县之西北,大别山南,皖西南,小镇。东经115.96度,北纬30.67度。
太湖县,古称左县、晋熙。与我的出生地岳西县相比,这个县份老得史籍都快翻不动了。太湖两汉均属庐江郡,庐江郡就是《孔雀东南飞》的发生地,自挂东南枝,叶叶相交通,宗教般的爱情凄美流转近两千年。我研究过宋史,太湖宋属淮南西路舒州。舒州出舒席,夏天我睡在上面,连噩梦也湿漉漉的。太湖的隔壁,潜山、宿松、岳西,交织着二祖、三祖寺的澄明,二乔故里的空寂,小孤山的幽影,明堂山的挺厉。但我的目标是“中国济慈”(鲁迅语)、诗人朱湘的太湖,佛教领袖、诗人赵朴初的太湖。一诗一佛,诗佛生辉。一个独自苍茫,孤傲徘徊,铺张扬厉。一个清净本然,心明觉圆,拈花嚼蕊。诗佛映照的太湖县,层层叠叠的山峦仿佛在磨石研墨,磨制成历史和空间的黑。墨汁一样的黑,眼眸一样的黑,在白纸上淋漓绵柔痛快薄冷:人文绚烂、佛光璨璨。
历史跟着拐了一个弯,借助一条前埠河定格在百里镇。前埠河只是长河的一小段。长河源于湖北英山、安徽岳西交界的犁头尖,沿冶溪镇,经百里、牛镇,汇入浩淼花亭湖。复东南流,一路逶迤,扎进千里长江的怀抱。百里镇之北,十几里,耸立禅宗名山司空山。所谓前埠河,意即在司空山南埠。司空山周边之地,古属太湖县北乡。
历史回溯,北周建德三年(574),禅宗二祖慧可,面临武帝灭佛之忧,辗转流离,一路南行,隐居司空山,传法与三祖僧璨,三祖传四祖道信,扩至湖北、广东等地,禅宗遂开花散叶。遥想茫茫苍壑中,二祖的目光曾横解索皴,雄放排空。如今二祖修禅之地,唯烟云写几抹清简淡远,这令我想起“云蒸山顶成沧海,云消山色依然在。须臾阳谷辉乍腾,片时沧海忽消沉。”(《晚晴簃诗汇》)
唐至德年间,李白避乱游历,也许是莽撞和懵懂之中,与司空山赫然相遇。从此卧石室,饮山泉,披霞衣,头戴狗尾巴草,窥日升日落?“天河从中来,白云涨川谷”,一个消逝的天才,总像贪食的孩子,他的视野里全是诗!诗!雾岚之下,诗仙随悠悠前埠河,漂泊百里。在李白看来,诗是诗人的道德律,河是翻倒的高古星空。或许某一天,诗仙曾借河自问,自悟,渡河而去,一脚百里,一觉千年。
晚灯次第亮起,我也一脚踏进了百里。
另一只脚,遗失在前埠河。我和李白,踏进了同一条河流?
二
下午的戏台子,如一部静立的老式录音机。弯弯前埠河,像吱吱呀呀的旧磁带,流啊淌呀,戏声如诉。
这是在百里镇柳青村。皖西南,地貌多坡坡坎坎。许多年,当老农将木犁解套,筋疲力尽,立在田沟里唱戏,撩歌,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涤荡得干干净净。田野,山坡,高冈,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何须吹、拉、弹、翻、念、打,只需手一抖,就仿佛站在戏台提袍甩袖,吹胡瞪眼,我是我的王。
曲子戏,百里农民大苦中的大乐。其源于戏曲四大声腔之一的江西弋阳腔。元末明初,饶州(含弋阳)、九江府,沿河逐走的全是惊惶的移民。满脸菜色的弋阳腔,随之迁居安庆府各地,落地生根,嫁接方言、土戏、山歌、民俗,于是诞生了一朵曲子戏的奇葩。一年十二月,正月元宵灯,二月龙抬头,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过端午,六月六日晒丝绸,七月过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再是那腊月腊八,小年二十四……月月有节,三月一会,喜庆时唱,丧事时唱,年节时唱,年年如是,拉长了乡村人的脖颈。
终于,在柳青村部前,曲子戏《关公降曹》开演。露天的戏台简陋,舞美简素。台下,人头攒动,满场的插科打诨,寒暄喊叫,整个场子混杂着姑娘们的芬芳、几里外赶来者的汗臭、孩子们手里炒黄豆的熟香、争位夺盘者的斥骂喊叫……
但见牛皮大鼓往台上豪迈一站,伴奏的云锣、铙钹、牙板,紧跟着跳跃翻飞,旋即小丫头似的亮开脆生生的嗓门。鼓声粗犷,锣声激越,牙板清脆,土墙、老树、黝黑面庞的人群、堆满柴草的院落,都在鼓声锣声板声里挺了身。关羽红脸黑须的,曹操奸臣相的水白脸,被几个农民演员拖在悠长的夕光里,述说三国旧事热热的红。关羽倒是修得了分身术,出现在陌路人驻足的不同视角。漫步中国,结义园、关神庙、土门上的关门神,威风凛凛,比比皆是。躲在暗处的关羽却不说话,他早习惯了红脸看秋月春风。现实中,芸芸众生早将关羽视为财神,财神系列里五大财神最有名:赵公明、比干、关公、范蠡、五路神和利市仙官,而得财的生活信义,一定是葆有忠诚信义,保存内心美好的秩序。我到过卫辉、运城解州,雉门、午门、崇宁殿、文经门、武纬门,寝宫、春秋楼、刀楼,处处都有关神的影子或气息。一年一年,风景旧了人未旧,化作戏台上的影,震响在观众的心坎。戏台上下,既是对话,也是轮回,戏台与看客,戏文与生活,翻覆颠倒。观众和角色可以互换,戏台下的观众一扭身,就融入了一个更大的戏台,变成角色,劳作、生育和相守,都是唱词。
曲终人散,每个人都转身走进自己的戏。依稀我听见,关公在唱:“一是降汉不降曹,再就是要好好保全二皇嫂,三是有了皇兄音讯我去找。”飘渺了近两千年。一揉眼,已是次日清晨,闻不到半星锣鼓,只有萧瑟山色,伴着前埠河边五颜六色的村姑,嘻嘻哈哈的砧杵浣衣声,仿佛曲子戏,仿佛一切即将消逝的旧物,都成了旧年纸片与电视画面上的绝响……
三
有些人真是命硬,扎在荒凉寂贫之地,反而被野风吹得蓬勃。
在探访王大枢故居的路上,小径几无,野草葳蕤,烂泥没脚。这是在百里镇东冲口,老竹、荆棘、灌木丛依然墨绿,草木深深,拥几堆残垣断壁,看不见昔日天井、廊檐、舂碓、热闹穿梭的鸡鸣狗嘶。潇潇细雨,使迷茫的冬日越发凄冷,渐渐沿着发梢滴落,滴进心里,上午就恍如阴寂长夜。
王大枢曾在此地苦读、劳作五十六年。
百度百科载,王大枢(1731-1816),字白沙,号天山渔者,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举人,举江左孝廉,拣选知县。少孤独,勤读书,筑室于司空山下,购书万卷,日夜寝读其间。
四十岁中举,不晚,却绝对不早。中举之后,做不做官,由不得自己,看家世、看背景人脉、看囊中银钱几何。王大枢一直等到乾隆甲辰五十二年(1787),才被吏部挑选为知县,命即赴京受任。甫入京城不过五日,却被老家官绅联名举报“劣迹”,一张状纸剥下他的官帽官服,江南按察司定谳他发遣流放伊犁。
“劣迹”何在?王大枢隐隐明白,其著作《西征录》云:“一侧身榛莽之间,更欲多言,无乃重即于愆乎?”因言获罪而已。蛰居乡里时,王大枢曾为稻粱谋而办学馆,为乡邻不平事而做讼师,其言激愤。讼师在满清一朝,广受诟病,“润笔而攫其金,抗颜无愧,下井而投之石”(牟述人),“民间每因些小微嫌动辄讦告。推原其故,皆由奸恶棍徒从中播弄。……鼓舌摇唇,多方煽惑。……徒使愚民荡产破家,废时失业”(董沛)。在官方视野中,讼师多为棍徒,“私囊已饱,为害殊深”。王大枢百口莫辩。帝国的官场,堪比洪流险滩。比官场更凶险的,是乖蹇的人心。
伊犁风光,如一幅色调浓郁的油画,又美又野,肌理感十足,令无数驴族心驰神往。而在满清,特别是乾嘉时期,却是流放者的沉重之城。《清史稿》载,“若文武职官犯徒以上,轻则军台效力,重者新疆当差,成案相沿,遂成定例”。新疆地处边远绝域,成为清政府发遣重罪官员的主要地区。这些被流放的官员,称之为遣员、戍员或废员。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政府统一新疆后,次年即开始往新疆各地发遣内地获罪官员,到乾隆五十四年(1789),仅伊犁、乌鲁木齐两地的遣戍之员,除陆续返回内地者外,累计达二百七十余名(《清高宗实录》)。仅仅伊犁惠远一地,乾隆末年,有遣犯三四千人,流放官员数百人之多,从总督巡抚大员到主薄县尉,无官不具。到嘉庆十二年(1807)止,乌鲁木齐一地先后安置各类遣戍之员三百八十余名(《三州辑略》)。
整个有清一代,发遣与流刑、充军、迁移一同,构成了残缺的流放体系。发遣分为当差、为奴、种地等情形,普通而言,职官及生员以上等人犯罪,发遣当差。普通民人犯罪,发遣当差或为奴。无论当差,还是为奴,都是在边地服劳役刑,为驻军提供服务或粮食供应。起解犯人的穿着另类,无论表里上下,棉衣单衫,一概用红布缝制。同时还要对流犯剃发,仅留取两头的一撮。解至配所后,遣军流犯均要杖一百或责打四十大板,徒犯杖六十至一百。
清朝流放,朝廷如不赦免,永远不能回乡。死后白骨返里,亦要请旨定夺。又没有年限,皇帝说了算,若皇上记不起来,只有老死边陲。
遥想当年,绝域新疆,曾先后留下名士林则徐、纪晓岚、洪亮吉、祁韵士、徐松、张荫桓、裴景福、刘鹗、温世霖的流放足迹。没做过一天官的王大枢,“有幸”忝列其中。更“有幸”的是,他遇到了伊犁将军保宁。保宁吩咐王大枢的公差,是修撰《伊犁志》。无独有偶,另一纂者蔡世格同为废员,谁都不能嫌弃谁,两个倒霉蛋从此抱团取暖,在伊犁开始了攀高山,趟冰河,涉大漠,吃草啮雪的踏勘生活。
那段日子,悲欣交集,他们仿佛在渡着一条命运的黑河。
嘉庆四年(1800),王大枢算是结束了十三年的“效能自赎”的遣犯生涯。年逾七旬,终于归乡,两鬓皤然,犹手不释卷。嘉庆二十一年,王大枢病逝。其一生,著有《西征录》七卷、《古史综合》十二卷、《春秋属辞》十二卷、《诗集辑说》二卷,均刻于世。《古韵通例》、《陶诗析疑》、《鸿爪录》等书,稿成未刻。
历史通常只关注少数人的极端处境和异常表现,这并不奇怪。王大枢其实是普通人。一个农家子弟,举人,塾师,讼师。按照正常的轨迹,他会入仕,走向庙堂之高,然后被无情的时间抹掉。但命运改变了他,是造化弄人,抑或流放是他的造化?
想起北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常州久旱不雨,天气躁热,苏东坡病了几十日,二十六日,已到了弥留之际。他对三个儿子说:“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意思是,我一生没做亏心事,不会下地狱。
王大枢临逝时,如何?历史的谜底永不可解。
王大枢故居有一块自刻的石头,上横书“介于石”,下刻“得磊之一,在豫之二,公不易三,士不算四”。《周易》第十六卦云:“(豫卦)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古文做“砎”,坚硬之意。介于石,即坚如石。犹自言性格如磐石耿直倔犟,而致命途多舛?或者,他告诫百里的子孙,“不忘初心,方得本心”?
其墓地位于东冲口船形山上。布满荆棘,无路可循。也许,苏格拉底替他做了解释:“我要安静地离开人世,请忍耐、镇静。”
四
乡村是有魂的。乡村的魂是“年”。没有旧年味的年,是年的赝品。
百里镇与我的老家一镇之隔,风俗几无二致。皖西南农村,多山深林密,一入冬,家家户户,忙着冬腊风腌,要把成串的鸡鸭鱼肉、香肠口条,挂在窗台、土墙、门前晾衣竿上,让毛伢儿们看了,咂巴着嘴,口水直淌,满村嚷着叫着,“快过年了啰!”
南方人爱大米,北方人爱面食,皖西南介于吴楚之间,杂交出豆粑,汇集出南北风味:能像面条一样煮着吃,像饭一样闷着吃,甚至还能香脆地煎着吃。
百里的豆粑一般选用质量上乘的籼米,籼米韧劲足,吃起来绵,筋道。选好籼米,再把它和小麦、黄豆、小米、绿豆、芝麻、玉米、高粱、荞麦等等,浸泡十几小时,按十斤籼米配三斤杂粮的比例,拌和均匀,再按5:1兑好水磨浆。
磨完豆粑浆,接着就是烫豆粑。烫字妙,别致,形象。不是烤、煮、熬、腌、风干出来的,是靠松毛(松针)灶火慢慢烫出来的。准备烫豆粑,先得定好日子,各家错开,七亲六姨邻居嫂婶,都来帮忙。这是细工,慢活,急不得,五六个人配合,各有分工:一个有经验的农妇,主厨,其他帮手若干。农妇主厨站在锅边,等锅烧红,用丝瓜莆蘸油擦锅,然后用长柄木瓢或铁瓢,舀半瓢豆粑浆,沿锅边均匀倒上薄薄一层,浆汁有空缺的地方,迅速用河蚌壳或刷子刷匀,使薄饼厚度一致。约五分钟,一张豆粑饼就烫好了。然后,请小心,把烫好的豆粑饼铺在倒放过来的竹筲箕上,帮手一快速端走,放在一个直径约五尺的扁平晒筐中冷却。帮手二待豆粑饼冷却,立马折成长一尺五寸、宽一寸半的条状。帮手三把卷起来的豆粑饼,横着,细细地,一刀一刀地切,切成丝。接下来,就要看老天的意思,当风和日暖,乡亲们迅速搬出一大溜晒筐,上面均匀铺满湿豆粑,直到晒干为止。成形的豆粑是条形的,比面条略粗、短,色泽微黄,能让农家的口福持续半年以上。
吃豆粑也有讲究。吃法一,煎豆粑饼。把新鲜的豆粑饼,放油烙,沾上点辣椒酱,十分的美味可口。吃法二,煮豆粑。跟下面条相似,先将适量清水烧开,再将豆粑倒入锅中,根据个人口味喜好煮五分钟左右,加入食用油、食盐、大葱或韭菜,即可食用。也可加入适量的小白菜或菠菜、红辣椒粉等。吃法三,炒干豆粑。先将干豆粑用温水浸泡几分钟,使其变软,加肉丝、姜丝、萝卜丝(青菜或鲜笋亦可)炒,再洒些蒜叶,淋上猪油或麻油;最后合上锅盖小火焖一会,让其烧出锅巴,令齿颊留芳。狼吞虎咽几碗,真是滋味绵长。
滋味绵长的,还有捣糍粑。吃豆粑像热乎乎的豆在心头滚,捣糍粑则是洪荒之力的绵绵合奏。
在百里乡村,捣糍粑把腊月味儿推入高潮。糍粑是皖西南一带的特产,和年糕类似,但年糕是粳米粉做的,糍粑是用糯米饭做的,年糕切成长条,糍粑是长方块。
准备捣糍粑了。勤快媳妇一大早起床,把糯米浸泡在大水缸里,黄昏时糯米胀了,就放进大蒸笼蒸熟。剽悍的男人,抱了蒸笼将糯米饭倒扣进碓丘里。三四个人围碓,抄起T形木棍,捣那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喊号子的,跟拍绕着碓丘转着乱捣。剩下的劳力坐在旁边,等谁累了轮上。老人们习惯坐在横七竖八的板凳上,抽自制的卷烟,笑眯眯看。
十几分钟后,糯米捣的差不多了。某人将手洗净,将捣烂的糍粑从碓丘里抟成团,拿棍的粗壮男人,往掌心吐两口唾液,挽起袖子,用木棍插进糍粑团里,一声大喝,挑起糍粑团举到半空,又“啪”的一声将糍粑团砸进碓丘里。
要是砸得很响,大伙儿就哈哈大笑翘大拇指。若未砸响,会被当众奚落。连砸了几窝糍粑后,通常要换人砸了。记得小时候,隔屋的黄世美爱吹牛皮,连续砸了三个后,将第四个糍粑团举到空中,却放了一个响屁,砸歪了,大伙奚落他砸的还没有屁响,笑声从我老家黄泥坡跑上了对面羊角尖。
春节期间,外婆家的老俵在微信圈里发视频炫耀:几个大肚猛男衣锦还乡,心血来潮捣糍粑,撸袖子的,举棍子的,没几下,却捣得一头虚汗。最地道的是我小舅,六十多岁了,雄赳赳的有劲,捣得深,糍粑团子举得高。那一幅陶醉样儿,睥睨王侯,舍我其谁?
吃豆粑,吃糍粑,旧历的光阴在皖西南的百里堆得很厚。那是花间意,菩萨蛮,浣溪纱,相见欢,促拍采桑子。那是年少时悸动的情愫初旅和胎记,农村娃审美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