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说禅
王征桦
远远地看寺,觉得在熟透的凤凰山中,寺是其中的一片红叶。
阳光在红叶上翻卷,碎片般的光闪动着,我忽然有了融入这片红海的欲望。是什么总是在动?树不在动,风不在动,是我的心在动。我来到了西风禅寺,走近时才发现,禅寺并不是刚才所见的那么小,它和别处的寺一样的巍峨,一样的庄严。
一千多年前,一位僧人皂笠芒杖,跋山涉水,不知走过了多少路,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在一个洞中住下,驻锡修行。这个僧人就是五祖弘忍,风从洞的西口进入,这个洞就是西风洞。
西风洞外的石径旁,指甲大小的不知名的红果显得格外绚丽,累累地挂在枝头,小树为了结出果子,把它的心都吐出来了,所以它结的果子才这样红。枫树的叶脉也红透了,它被高大躯干撑着,高过了寺墙,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它眩目的红叶。
竹叶也有些黄了,它婆娑的身姿,在静静的黄墙间起舞。有棵树弯曲了,横在路边,它折断处的伤口似乎没有了疼痛。那棵树也可能曾和竹子一样,摇曳过,起舞过,而今天它再也不能那样了。一竿竹、一棵树,有快乐,也有痛苦,有希望,也有绝望,更有着不同的生存方式。
阳光从树的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窄窄的小径上,洒在路边的巨石上。路边的巨石一律静默着,像是正在参悟着禅机。巨石上的石刻,虽年代久远,却依然清晰,我想,从前应该有很多很多的人,来过这里,把他的感悟刻下。
“别一壶天”,就是李白云游到此留下的石刻。诗仙想告诉我们,这里不是俗世,它是俗世之外的另一个天地。而我,一个从俗世来的人,在这阳光的缝隙和树影的游移中,心灵也变得澄澈起来,索性赤着脚,仰卧在岩石上,做一回仙人。
风起了,是轻轻的细风,红叶簌簌地落下。树叶的下落是缓缓的,带着对枝头的眷念,是一步三回头的飘零。树叶的下落也是犹疑的,它似乎在寻找某个地方或者是什么人,所以它总是有着一丝怅惘。有一枚红叶落在我的胸前,又有一枚落在我的脸上。我并不急于拂去它们,我心里有一块寂静的地方,可以作为它们的归宿。
可是那两片红叶最终还是被风吹走了。这样也好,许多往事,都会在生命里留下印迹,而这两片红叶没有。它轻轻地走了,不会因为谁而留下来。就像一个人在他行走的路上,丢掉了怀念和孤独。可那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它不单是需要智慧和机缘,还需要悟性、需要安静。
禅在安静中悄悄地生长,你不能在它的身边吵闹,即使你是凤凰,也不能打扰禅的安宁。我更愿意相信这个传说:五祖弘忍在西风洞中修禅时,有两只凤凰前来朝圣,天天在山顶叽叽喳喳,五祖不胜其烦,才离开西风禅寺,前往黄梅。两只凤凰悔之无及,化成了山顶两块大石。
我望着山下的湖,湖水很蓝。我喜欢蓝得让人心跳的水。湖是著名的花亭湖,站在山上了望,千万顷的湖面上,风吹不起一丝涟漪。雾气在蒸腾着,给了花亭湖迷人的意境。心由境生,禅由心生吧,充满禅意的湖上,游弋着许多小船,那当中,有哪几艘是渡论禅的人归去的呢?
风又吹来了,木鱼的声音响起了。风吹过漫山的红叶,像是翻一卷经书。一遍一遍地吹,那是经文的重复,我在风中寻找着下山的路。
从俗世中来的人,又要无奈地回到俗世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