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会寺禅意
张裕亮
海会寺是一尊佛。
太湖县是他的经卷,白云山是他的拂尘。
他敲“响水崖”骤如急雨、轰鸣如雷的木鱼,他诵“玉带河”清泉飞瀑、散珠碎玉的经文。
《华严经》为佛眼,太湖为佛心。
从大唐开始端坐,看惯那春风秋月;从虚空端坐,带走人间多少离愁别恨。
他笑,他慈,他慧,剪剪双瞳如同太湖水一样澄澈,水天不必细分。
聚会天下神佛、高僧,大德大能,打坐旵佛、广散佛法,广布积德行善之因果,“掀翻海岳求知己,拔乱乾坤见太平”,善莫大焉。
世界复归“人之初、性本善”的平静。有诗为证,“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它让人明白,参悟是一株水草开花散叶的过程;修行是一枚果子变成种子的经行或使命。宠辱不惊,心如枯井,物我两忘,波澜不惊。
贪婪狡诈剔除,佛性泯灭魔性,重燃明净之灯。
万物植灵;万佛归宗。在太湖。在最高的禅境。
你所诚信的,佛必将反赠于你;你所皈依的,佛也必叫你雨后化虹。
禅宗、禅源、禅意,太阳、月亮、星星。
以佛的眼瞳看世界,万物的鲜活,都是洒脱性灵。
花亭湖水库的拦湖大坝,是卧佛。那被风吹皱了的湖水,是卧佛笑颜上的折子。他的笑太多,甚至连佛梦,都在太湖的美卷中懒散飘呀飘着。问佛,谁能与一湖山色割舍?佛说,洒家不走,上天也不驱离我。我的真佛是太湖;太湖的佛纳天下也。
故,太湖,是活着的佛。
活佛是什么?是水、是树?是花、是果?花开花落,涅槃交错。
湖畔的狮子山是哪一个?
人祖黄帝当年炼丹的绝密场所。引太湖的浩大灵气注入丹炉,于是狮子山有了佛的灵魂,太湖有了鱼米飘香的斩获。
慧可法师来了。千万头人性劣根的狮子,一一臣服。慧可法师,成其大山的王者、大地的王者、太湖的王者。
这片通古之地,顺其自然成为中国佛教最早的“黄埔军校”。晨钟暮鼓,佛教禅宗开山鼻祖老禅师在用智慧的光,在把愚昧一下下叩敲。三十余年志不渝,黄钟大吕震八荒。柑桔、板栗、枇杷、桃子,俱是佛的无相之力孕育的灵果。
更让这片佛天古国欣慰的是,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就出生于花亭湖畔,使得以花亭湖为中心的皖西南旅游区成为了中国佛教禅宗圣地,蜚声海内外。
那些乡村的田,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散布于大地的辽阔之上,从高处俯瞰,就如一件袈裟,披在那丰美、壮硕的骨骼清奇的阳刚之躯上。绿树为佛扣,田埂为襟筋,三五村舍为庙宇,太湖的田园上,有着巨大的佛。
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灵聪美好,就如我翩翩少年郎时的美丽梦想,带着最初的敏锐和光芒。即使后来梦想越飞越远,但那份依恋,依然历久弥香。或许幻想,也是一种很纯纯的方向。在某一个地方,启动了那份静静的美,对着我,打开了窗。被埋进故乡的泥土中那么久,那么久,那种子,是不是已经长出鸽子一样的洁白翅膀,对着我,咕咕地鸣,飞翔在田野中央?
说起来,海会寺的佛,是有些弘大。佛教之源嘛。传说建寺之初,曾有四位祖师来为新址站台,主讲、传播佛法。一团凌霄白云带来守端祖师;一片缤纷梅花带来梅仙祖师;青空甘冽、青鸟盘旋,送来灵济祖师;凡人杨公拜灵济为师,苦心参悟,竭力布佛,也成半仙,成为千年美谈。
在众多关于海会寺的撰本里,上上之篇,当属宋代诗人王之道 (宜和六年进士)的《游白云山诲会寺》纪胜:龙舒富山水,白云又其角。七峰互回环,仰见天一握。古木森建幢,苍藤大张幄。初疑翠黛扫,颇类清玉琢。飞泉何处来?其势白天落。舂撞吼雷霆,激射纷雪雹。田家承下流,伐石竞耕凿。摇风麦初齐,泛水秋尚弱。恍若桃花源,误入不容却。况有古道场,碧瓦红丹扩。楼台锁烟霞,松杉聚猿鹤。我柬孟夏初,征衫汗如灌。消除爱欲恼,澡洗尘土浊。山神似相留,入夜雨还作。明朝出山去,欲去更盘薄。何当赋归来,寄傲酬素约。
其诗洋洋洒洒,纵横泼墨,汪洋恣肆,一代风流了!
此山有佛灯,据寺内《永明灯碑》记载:“自唐宋以后灯传不绝,昔日殿角轩昂,神灵赫濯。”
此山有佛鹤,明哲学家罗汝芳任太湖知县时有《游海会寺》诗:山人放鹤去,鹤得山人心。为觅篷壶底,年来水浅深。
此山很兴隆,和尚三千,道士八百。“骑马关山门”,可见此圣地宝刹之巍峨,香火之炽热。
拾阶而上,古建筑很多,掩映在莽莽苍苍绿色烟雨之中,大雄宝殿气势雄伟、嵯峨,仿佛佛陀端坐。居士们往来穿梭,芸芸众生们是如鲫香客,更是匆匆过客。
我陪佛,坐在太湖的佛堂之上。在水之中央。
佛的净,和万物的净,已经化为同一种胎质。来源泥土,又高于泥土,终必回到尘埃中去。
太湖的尘埃,是另一种佛。供养着灵性草木的肌体和佛义。
所以,这里的水是活的,鱼是活的,水鸟是活的,活成自己的佛。水草在水草的内心打坐。
佛在湖心里念叨湖;而善,是根生的。
佛在护佑一切:木本的挺拔,草本的柔韧,荣或枯。
佛正儿八经端坐于太湖湖心的时候,他不需要点燃自己,就能看到美好一切。蓝天是佛堂的顶棚。太阳离开,会有月亮和星星。如果只有黑暗也不打紧,佛用水声诵经。万物拼命生长,不舍昼夜。
佛也升堂。佛把自己当成香客的时候,佛堂就变成了大堂。风们把树木的棍子杵地,噹噹地响。佛升堂不审案子,只审视一帘绝美山色湖光。看着看着,佛眼雪亮雪亮,佛心亮亮堂堂。
一湖水的滢滢、碧碧、凉凉,如同银鱼的肌肤,是佛缎面的被子。
壮年的佛饿了。鱼们送来鱼香,稻们送来稻香,螃蟹挺着一个和佛一样夸张的大肚子送来肥嘟嘟的蟹黄。佛吃着吃着就撑了。大肚皮挺得像水中的圆月亮一晃连着一晃。
佛歇着了。斜躺在湖面上。不是细浪,是风,在把佛的世界轻轻摇荡。佛睡了,却像是在醒着。佛醒了,却又像睡着。
太湖首为摇篮、其次才是禅床。佛在呓语吟诗,月色纷飞如霜,“佛堂明月光,疑是佛祖降。太湖扁舟子,满湖皆佛光”……
莲花会开到佛的梦中来,带着袅袅娜娜、聘聘婷婷清香;荷叶会举起无数个巨幅叶扇,把佛的杂质扇凉。
佛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爬上那架高高的、圆轱辘水车上,对着水,弄早妆。那凌乱不堪的水,流淌,流淌,迷迷濛濛,佛像看清、又像没看清他的脸。前世来生在水中打转,他的秃头,蹭在水底的天光云影上。他尝试把头低得比天更低,穿过天底,是不是就能变成地球那端的白太阳?佛在太湖上狂想的时候,偶尔也很嚣张并狂妄,小妖样!
佛内视自己的时候,会闭上眼。闭上身体。然后从空谷处,伸出金黄的翅膀。佛用黄金的翅膀,把从前的自己,一千遍端详、一万遍打量。旧的东西会坍塌。废墟之上,会显现一条路线图,指向光明的方向。
涅槃的佛说,太湖,是我佛诗里的凤凰,蒲草的叶子,是佛飞翔的翅膀。古老的木栈道旁,绿水、绿树、峰峦,在感悟佛的神力,在周遭晃荡。
石拱桥很静很静仰卧在湖面上。帆船有着高高瘦瘦的桅杆、五彩斑斓的翼帆,一叶叶地,在绿水的禅宗里破浪,绕过小绿洲的湖心岛,那一圈圈的波纹,就含羞晕开了,薄薄的雾轻纱一样罩过来,给人以仙境般的恍惚感,仿佛人们不是在赛帆船,而是沿着神秘的佛国源头在飞天。世界仿佛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祀。
垂柳、芦苇皆是菩提。穿来穿去的顽鱼,皆是佛文、佛诗。在慈慧的世界。在太湖之上。
湖风向着哪个方向敞开佛的胸怀若谷?太湖的云尚且不打听,就别问我了。
青草也变成太湖的一尊佛不言不语——日出日落不语,鸟来鸟去不语,花开花落不语……直到一对恋爱的青年男女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她才偷偷笑了。
青草一笑起来,湖面就轻漾出好看的小绿波纹。如同你当年坐在柳树下的小河旁,成为我一生的凝望。
青草的笑,和玉米的笑,或者是同一种布料,只是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在太湖。
咧开嘴笑的玉米穗子,和佛的笑,或许也是相同水质。在太湖。
而佛和我,肯定也是同一种土质,共饮一湖圣洁之水的。还是在太湖。
你在拉着我。我们匍匐在太湖的滩涂上。我们被岁月熄灭,又被太湖点亮。这,就是佛力了。在禅意的太湖里,在佛的法力无边里。
一座青山,为我们插上共享的翅膀;世间最干净的灵魂力在太湖引领我们,在虚实之间流浪……
在遇到太湖之前,我原以为人生只不过是一个花花绿绿道场,所有故事都会以荒诞不经来收场;但在多年错失重又邂逅太湖、重温一个缥缈的幻梦后,我的世界观改变了。她让我内心深处的一块荒芜多年的石头,摒弃了惶恐与绝望,丛生出一层又一层浅黄又抹绿的苔藓出来——让我感觉贴靠大地如此之近,读田野的心跳,沐异域灵慧的光。
就借由苔藓细微生长吧,在太湖的阴凉处;我们找到了内心的佛,就和星星、露珠们住在一起吧,像萤火虫那样干干净净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