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茶一味
高翔
一个周末的下午,老党打电话约我去喝茶。我很是诧异。一来我与他虽相识已久,但无深交,工作上无交集,私下里无利害。二来他乃生意场上的人,平时极忙,怎么突然有如此闲情?
按照约定,我来到他朋友开的一间茶行。典雅的茶室里,窗明几净,一张不规则的木桌,若干木椅,木制的茶盘之上茶壶、茶匙、茶荷、茶挟、公道杯、品杯、水盂、茶巾等一应俱全。东墙上挂着一幅行书“禅茶一味”,端详一会儿却不知何人所写;对面墙壁则是写意的人物国画,一老僧相貌奇古,似是达摩祖师,看落款,辨印章,依然不知何人大作。
老党让我就座。“我刚从太湖回来,带了点茶叶,下午没事,想找个人喝茶,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边说边熟练地操作桌子上的自动烧水茶具,按键打水烧水。
我细细地打量他带来的茶叶——二祖禅茶——外包装印有中国佛教会名誉会长一诚大师亲笔题写的茶名,配以赵朴初“相逢白首老娃娃,前进终输历史车,阅世但当开口笑,举杯相劝太湖茶”的题诗,浓郁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数年前,我路过太湖县,因只有半天时间,仅匆匆浏览了花亭湖,当时并不知道太湖产茶,而且是禅茶。细想便不再奇怪。茶与宗教的关系向来密切。茶树都是生长在南方,山区温暖湿润的气候、微酸性的土壤,给茶树生长提供了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宗教讲究“出世”,大都选择车马难行、人迹罕至的深山修建寺庙、道观,远离尘嚣,利于修行。太湖县位于大别山南麓,境内峰峦叠嶂,云雾缭绕,植被繁多,极易茶叶生长。北周时,立雪断臂的慧可大师,在嵩山少林寺继承达摩衣钵后,会周武帝宇文邕灭佛事件,于公元561年避难南来太湖县狮子山建二祖道场,在葫芦石内参禅打坐,修道说法,弘扬佛禅。卓越的佛教领袖、杰出的书法家赵朴初先生就出生在太湖。太湖县也因此被誉为“中国禅宗的发祥地,现代佛教宗师的摇篮”。名山有名寺,名寺有名茶。茶与佛同时选择了太湖。因为得天,所以独厚。
水已烧开,老党先是用开水把茶具冲洗一遍,然后用茶挟取出茶叶放入玻璃杯中。他说,每品新的绿茶都用玻璃杯,就像新认识一位朋友,这样能更好地接近了解。此刻,二祖禅茶静静地卧在杯底,外形卷曲,叶片细小,色泽绿中带幽。老党将开水倒入杯中,水与茶叶稍一接触,旋即倒出。然后复倒入开水,杯中有少许白烟升起,恰似那茶园笼罩在花亭湖云山雾海之中。
年少时,不喜茶。只觉茶苦,不似饮料甘甜,不如白开水痛快。三十岁以后才渐渐品出了味道,对茶的品种、品牌从不挑剔,绿茶、红茶、白茶、乌龙均可,普洱、铁观音、猴魁、黄芽不论,但不可一日无茶。从不喝到不舍,一过经年,人生近半。
端起杯子,经由沸水洗涤的二祖禅茶上弓下正,排列有致。碧绿的茶叶伸放腰肢,渐次舒展,如墨汁在宣纸上慢慢地氤氲。昔日山中花,化作杯中莲。都说人生如茶,这第一关便是煎熬。看茶叶在沸水的冲泡下翻腾沉浮,一如芸芸众生经受种种磨练。活着是一种修行。几经沉浮,茶香方得散逸开来;只有栉风浴雨,饱经风霜,历经岁月沉浮,人生才能散发出生命的清香。
二祖禅茶尚未入口,便有淡香扑鼻,似小时候那难忘的炒黄豆的熟香。忍不住轻啜一口,却发现茶味微苦。再品就体味出它的妙处了,又有栗子香,浓醇鲜爽。禅茶,茶中参禅,禅中有茶。佛是茶的升华,茶是佛的禅心。佛与茶的共同诉求是心,是感悟,是顿想。拆“禅”字乃“示单”,可见禅本一念天地,是个体的、单独的,禅在悟,而不在学。拆“茶”字乃“草人木”,可见茶有一味,浓淡由己,冷暖自知,茶之韵乃人在草木间的个体感受。星云大师曾说:“禅不是释迦牟尼创造的,禅是中国的佛教。禅是智慧,是幽默,是安身立命的定力,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心。”而宋代禅僧悟克勤手书“茶禅一味”赠送前来参学的日本弟子,代表了茶禅不解之缘,茶性禅味皆源于人的内心体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杯中的茶色由淡而浓,又由浓变淡。茶越饮其味越淡,可生活的味道却是愈发浓郁了。我和老党面对面地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从国内外新闻到身边的小事。我们相识有两年多了吧,他只知道我的工作单位,却不知道我具体做些什么。我只听说他做生意,却不明白其中的曲直。我们有空就打打扑克,有时我们对门打掼蛋,他出错了牌,我便嚷他,他每每先是思考,然后抱歉似地傻笑,从不恼火。在一起吃饭,谁说不喝酒,另一方也不硬劝,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不为利欲所累,无需过密交往。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便是如此了吧。人到中年,得此一友,夫复何求?
是谁说过:真正的平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尽管如流往事,每一天都涛声依旧,只要我们消除执念,便寂静安然。
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