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禅
何其三
到寺庙不谈禅，几乎是不可能的。太湖西风禅寺触目皆禅。
这次去禅寺，秋已深了，秋的凄清和凄迷，仿若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惆怅。秋雨也是，它牵丝扯缕地下着，漫无目的地斜织着，像在精心编织一个迷幻的梦。树木野草在凄迷的雨中，绿得发暗，绿得发脆，绿得发薄。
秋老了，叶子带暮气了，野草带暮气了，雨也带暮气了。叶子、野草和雨， 相伴着走过春夏秋，到了该散的时候了。
秋雨实际上是一场告别。它滴在树叶草叶上，嘈嘈切切，如怨如诉。离别在即，它们奏起了阳关曲，四叠阳关啊，已唱过千千遍。只是，泪眼相望，谁舍得先掉头而去呢。
几次到西风禅寺，都未曾遇到过雨，这次有幸遇到了，不能不说是一个机缘。世间万事万物，都讲究缘分，而缘是最强求不得的。
在阁楼的玻璃屋里，在水边的凉亭上······在一切有诗情画意的地方，我都听过雨。而在禅寺听雨，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年轻时，挤在喧闹浮躁的一群人中，对雨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全然不懂雨的妙处。其实，无论在哪里听雨，最好只身一人，静寂是最重要的。静寂生空，静寂生禅，而听雨听的就是空，听的就是禅。
我总相信，人在极静极寂的时候，可以听到天籁。独处的妙处，要心静无尘的人才能体会到：“独去独归得自由，了无尘念挂心头。从今真妄都抛却，敢谓寒山第一流”。
雨，下得越发大了，禅寺，鲜有游人。静寂而空荡的禅寺，仿佛都是佛光禅影。 远离了世间的喧嚣，西风禅寺的雨，少了尘俗气和烟火气，空灵、迷离，既有禅性又有灵性。它挟着花亭湖的风，驾着凤凰山的云，带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像故人一样，亲热地迎接我这个不速之客。
它抚摸我的脸，抚摸我的头发，抚摸我的衣衫，率真而又坦诚。相比之下，我就显得虚伪而又矫情。我心里想靠近它，行动上又不由自主地想避着它，躲着它。为了躲避它，我尽量在禅寺回廊里穿行，眼睛盯着雨，心里想着雨，身体又在尽可能地避开雨。偶尔一滴冰凉的雨，滴到衣领里，一惊之下，呲牙缩脖，全然顾不了形象。
山川树木花草，敞开怀抱，真诚地，欢天喜地地迎接雨，无所畏惧地接纳雨。而我这个俗人，软弱地撑开现实的伞，穿上世俗的雨衣，把它隔离于躯体之外。
在尘世滞留已久的躯壳，积习难改，总也脱不了凡俗之气，几十年在红尘中挣扎，它已受不了雨的情意，哪怕它的情意是最真，最纯的。
好在我的心是打开的，它任由西风禅寺的禅雨冲洗。心的坚硬和干涸，需要雨和禅的柔性，心的灰尘和积垢，需要雨和禅的冲刷。
听雨歌楼，罗帐红烛，花正艳，月正好，那时人正年少；听雨客舟，江阔云低，梅子熟，石榴红，彼时全是青春的气势；听雨僧庐，两鬓星星，蒹葭苍，露为霜，已然全是中年的况味。此刻我身在僧庐，中年的况味，像无数的蚕，嚼食桑叶一般，嚼食我的心，发出沙沙的声响，与雨声相和。
已是人与雨俱老了。老了的雨，渐渐地收起了小性子，透出了萧索的凉意，人又何尝不是。站在回廊下，零星地忆起一些事和一些人。这些人和事，不想则已，一想起就心雨滂沱。
少年时在雨中迷失自己，青年时在雨中展望未来，而中年以后啊，只能在雨中黯然神伤地回忆过往。
雨是无根的，而禅的根又在哪里呢？应该是在人的心里吧？麻木迟钝的心是参不了禅，悟不了道的。
或许每个人都有执念，执念应该是欲望的根，遇上庸和俗的土壤，结出的果，坚硬、苦涩。执念让芸芸众生，迷头认影，深陷泥淖而不自觉。而禅是执的克星，执在禅的感化下能化作绕指柔。
从自在廊、般若堂到毗卢殿，廊外雨珠成帘，雨帘是有形的，可以看见，而时光串起的帘呢？看不见，摸不着。
我站在回廊上望雨，雨也在回廊外望我，我与雨隔廊相望，我与光阴隔廊相望，我与禅也隔廊相望。世俗的羁绊，束缚着我，使我不能完完全全地奔向它们。我与它们有着世俗的隔，这个世俗的隔让我们只能隔空对望。
几株桂花树，静静地伫立在空寂的禅院里。细细碎碎的雨，细细碎碎的花，像细细碎碎的幽暗的老旧的光阴。靠墙的大青花瓷缸，水齐缸沿，养了几株莲，莲叶浮在水面，莲花早凋谢了，只剩一枝枝的枯败。叶子却枯败得正好，适合用来听雨。
“难得一日闲，又遇终朝雨。晴佳雨亦佳，好景随时取。”，这个诗偈，对此时的我来说，倒是切题切景。晴来雨去，花开花落，无不是禅。“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禅寺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心性所往。
赵朴初先生的临终偈“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清风明月，不劳寻觅”，是啊，人生匆匆，“来者”、“故人”皆为过客，一切都自有归宿，无需寻寻觅觅。人世多少事，只因“为我”，若“无我”何事之有？心无所系，世间皆好，执着于我，烦恼丛生。
中国人有三处抚慰灵魂的所在，不知魏晋的桃花源，繁花似锦的大观园，佛气缭绕的寺庙。桃花源太脱离现实，是乌托邦式的存在；大观园太热闹，太喧哗，最后树倒猢狲散。寺庙里的佛陀，有效地抚慰了芸芸众生，所以至今香火鼎盛。
西风禅寺的雨，西风禅寺的禅，滋润了我坼裂有缝的心，我仿佛经历了一次轮回，壅塞的心腾空了，人变得轻松了许多，也通透了许多。
回望禅寺，右脚红尘，左脚禅境，衣上佛苔痕迹犹在，而寺外弯弯曲曲的路，静静地，静静地等着我双脚踏上去。我知道这一去，又将是落入红尘深处。
雨还在下，只是，寺门外的雨，已算不得西风禅寺的雨了。寺门外的我呢，似乎依然是我，又似乎不是从前的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