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醉乡愁-花亭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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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落日醉乡愁
发布:2018-01-31 14:36:11 浏览:1109

长河落日醉乡愁

陈绿山

 

春节回老家太湖的路上,我在拷问自己,这次回老家,是远行,还是一次回归?我是有故乡的人,尽管我的故乡在我的乡愁里无限缱绻,回归才是我的本心。新世纪伊始,我离开太湖来到东南沿海谋生,这个跨越千山万水的迁徙,从此我把我的胞衣地唤作了故乡。“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借用艾青的诗句来表达我对故乡的爱恋,是最为贴心的表达。

从太湖出口下高速,在新城,我差点儿迷失了方向。还好,老子坐在文博园高处笑迎我归来,他那目及苍穹的眺望,多像守在村口的老父亲,让游子惭愧而又温暖。外面的世界变化得很快,故乡也日新月异,那种翻天覆地的城市扩张和变迁,让人熟悉又几分陌生。当我走在故乡城市的街头,宽阔的街道,整齐划一的路灯,沿街齐刷刷的楼房店面,人来车往,一派喧嚣。我努力地寻觅心中的印象,似乎是徒劳。在新城,我找不到记忆中想要的东西,我觉得没有回归的惊喜也没有走进异国他乡的新鲜。然而,只是因为走近,比起我的天涯羁旅,却有太多的期待。那些故乡印象烙刻在记忆深处并且闪烁着光芒,每一次遇见都是一种穿透身心的喜悦,身临其境的一方热土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故乡。

前些年回乡时我曾游览过文博园。这次路过,如果不是时间仓促,真的很想再走进去看看。五千年文博园是新城的坐标,是太湖县一张金色的新名片。艺术师们通过园艺手法再现千年文明,将五千年文化经典有序陈列,史牒浩繁而有条不紊,汇聚历史碎片集大成之美,文博园是一个五千年文化的浓缩和多元融合,值得一游,值得拜读,值得走进五千年文化的长河沐浴身心,在长河里畅游,感受春秋的苍劲,时光如白驹过隙,喟叹天地之悠悠,而倍加珍惜静好岁月。经五千年文化的洗礼,浸润一身华夏文明的气息,总是能给人一种心灵的震撼和强大的文化自信,那种深度的自豪感,是发自内心一座共同的华夏民族精神家园。游文博园宛若在穿越时空隧道,匆忙忙走进去一布衣,一梦千年,归来便是风度翩翩的才子佳人。

 

我轻轻浅浅地路过新城,投入老城的怀抱中。去老城必定要跨过太湖人绕不开的长河。长河发源于岳西县的多枝尖,是山川大地钟灵毓秀的杰作,经太湖境内流经潜山到怀宁石牌汇合皖河再注入长江。长河的上游有一禅湖,禅,即智慧,集民力与天工的花亭湖正是一大智慧之湖,让禅湖实至名归。

我曾经作想,既有禅湖,就应有禅河。其实,深蕴浓厚禅韵的长河即是禅河。长河大概可以分为三段,上段是大坝之内禅湖里的长河,湖中有河,河中有湖,互为一体,静水行深,安静如处子,像一位得阿耨三菩提的大禅觉者;禅湖之外,长河流经龙山宫前的水域,绿波荡漾,烟水空蒙,渔舟悠悠,银龙游曳,铁路桥宛如长虹卧波,碧水蓝天相映成趣,一幅青山绿水的山水图画呈现给世人,如同临近了仙境。此属中段。中段像一位退隐山林的得道居士,修身养性,心无挂碍,不争高,不流俗,安然独处一方山水。河水翻越过滚水坝,长河复归滔滔,穿过县城一路奔流至大江大海。这是第三段。第三段长河像一位入世的苦行僧者,以出世之心入世做事,河水流经乡野,为百姓所用,为民生造福。我把长河看成智者、隐者和行者,而我恰似那苦行者,乘风破浪在禅河中耕耘波涛。

中学时代,因家族修缮谱牒一事,奉先父之命去辛冲、青石河一带寻访散居在湖畔的家门。我第一次走进花亭湖,那一天夜宿青石河,宗亲用一叶扁舟渡我在花亭湖上,那时恰青春年少,众多山水美景任我轻狂过往。我独立船头领略禅湖之意趣,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看渔舟唱晚,夜幕四合,群山隐遁,星空笼罩湖光,湖水在夜色中辽阔,扁舟过处,粼粼波光融化了万顷月色。听宗亲说,湖水底下,有薜义河、白沙河、黑岩河、青石河、大湖河、小湖河、寺前河……万河集结,成就禅湖之大美。水下乡村远,湖上日月长。宗亲一边划桨,一边深情地望着湖水,说湖底下有他的童年,他说,来生定要做一尾鱼儿,潜游到故乡去。记得先父在笔记本上抄录赵朴初老人的诗词所云:“不教往事惹思量,任故乡水深千尺,抑又何伤。”奈何!故乡湮没在水下,又何来不伤?我似乎比宗亲他们更有幸,我的故乡就在郊外的乡下,只要你归来,就可以走进故乡小桥流水人家的守望中。

 

到了老城,渐渐找到了感觉,在大街小巷上仿佛见到往昔的身影,一些场景,一些建筑物迅速对接了记忆,像一种特约的接头暗号,心照不宣。下了车,走上街头,邂逅一故人,“恩那回雷多?”他的一句方言问候,像遇到失散多年的兄弟,顿时被勾摄了心神,在嘈杂的闹市中倍感亲切,那温软的腔调,抑扬婉转,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柔软起来,乡音入耳,化作丝丝春雨洒落,滋润心头一片干涸的土地。在老城,我犹念老街,如果你来太湖旅游,没逛一逛老街,不算走进太湖,比如我们背井远行的游子,回乡没去老街走一走,似乎难以慰藉乡梦之痛。

晋熙老街有近1600年的历史,是太湖城的一部厚重的历史缩影。如果说长河是太湖人的母亲河,可以说老街是太湖人的历史文化长河。南北朝是一个大分裂时代,战乱纷争与朝代更迭频繁。刘宋皇朝开创了元嘉之治,元嘉二十五年(公元448年)设置太湖左县,朝野在厉兵秣马征伐天下之余,开始筑太湖城,老街在城内逐步形成,成为文化交流、集市贸易的中心。虽然古城早已消亡,老街经历了历史的大浪淘沙,存留下那么一段青石走廊,足可以窥探千年之远的时空。古建筑物往时空中一立,无需解读,青砖黛瓦,马头墙,青石板铺砌的路面,被踩踏得光滑如镜,沿街的铺子,幌子依旧招摇着千年古风。据说,青石板竖向铺砌街道是有故事的,是因为本土出了状元郎,朝廷才会赋予这种特权。状元郎黄信一、赵文楷,李振均……走过的老街,至今还闪亮着那份状元之乡的荣耀。

一个人独步老街,走进记忆之门,长了青苔的砖墙,朽了的窗棂,老街斑驳如梦,梦里我又游荡在街头。我记得在老街口上岭墩一侧,曾经有一个仔猪交易市场,如今早已撤销了,市场还在,只是住进了人家。那年头为了多挣一份收入,供养我们兄妹上学,父亲那点微薄的民办教师工资远不够用,母亲不辞劳作的辛苦饲养了一头母猪,一窝猪仔养到二三十斤重时需要送到交易市场去卖,每次卖猪仔就是我们的一次盛大赶集。买完了,必定会走进老街,东走走西看看,添置一些家用物资,顺便吃一碗水饺,叫上一笼小笼包子,沾上麻油辣椒酱,尝一口鲜,解一解馋虫,那才叫做最惬意的事。

踏着青石板往里走,有一爿店铺,专做毛笔的营生。赶集时我会遵照父亲的嘱咐,去老街为他买毛笔,那种小楷的,父亲抄书要用。笔店的小窗口挂满了毛笔,小柜台上的几个笔筒里插满了毛笔,我说要买一支小楷笔,掌柜的熟识我父亲,知道我父亲非常讲究文房四宝,他用舌尖洇开笔尖,通过老花镜片仔细察看了笔毫,拿刀熟练地修正,再在手背上试写一下,然后才满意地交给我,还叮嘱我拿回家用温开水开笔。

那时老街上有一个专做秤的门店,还有刻印章修钟表的,卖茶叶的,卖服装鞋帽的,卖竹木器具的,打铁的,做裁缝的,修伞补锅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如今店铺少了,还有几家老店铺依旧开着。我年少时最不喜的是巷口拐角一家做寿衣花圈的小店,我路过时必会加快脚步,避而不视。我心中忌讳那些专为丧事做的东西,认为不吉祥,那种忌讳源自于对父亲多病的担虑,总担心他身体不行了,怕失去所以抵触,常常暗自为父亲的健康祈祷。

在老街,梦里依稀跟父亲母亲撞个满怀,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愿再次回溯到童年去。我人生的第一张相片,就是在老街的照相馆拍摄的。那年我两三岁光景,父亲陪伴着母亲携带着我一起上街。我长大后才知道,父亲是陪伴母亲去县人民医院检查身孕,因生育儿女太多,儿多母苦,我已经是老六了,四十多岁的父亲母亲商计要将胎儿流产掉。当母亲走过老街,千年老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人生苦短,而生命无价,一种沧桑与慈悲袭上心头,面对医疗器械,善良的母亲泪流满面,决然拒绝了手术。有时我在想,老街真好,也许是老街的包容苍生之德,让我又多了一个幺妹。回家的路上,父母亲抱着我走进照相馆,拍摄了那一张珍贵的合影。在老街的小吃店,父亲为我买了一碗饺子,母亲怕我烫着了,拿着瓷羹一边吹凉了一边喂我,我深刻记得清汤撒上一层葱花,那香味在街头弥漫,香了我的童年,至今那味道顽固坚守舌尖上的故乡,一直没有淡忘或者被其他味道替代。那天,我在老街上走了几个来回,遗憾的是再也没有找到那家小吃店,听说早就搬走了。可惜,很是怀念。有时怀念就是那风湿病痛,一遇天气变化,就痛到骨子里去了;有时怀念,也是一种绵长的幸福,可以一边流泪一边笑着。

 

走在老街,偶遇一旗袍女子,她的高跟鞋敲响了青石板,“踢,踢”的声响,激扬起千年的跫音,一步一个节奏,串起铿锵的音符,老街悠长的旋律在巷子里起伏萦回。我喜欢听这“踢、踢”的声响,旗袍女子迎面而来随即擦肩而过,衣袂临风舞动,倩影款款飘过,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儿。她那窈窕身姿惊艳了一条古街,肖似从宋词里飘出一朵芙蕖。我转身目送她远去时发现,不止是我一个人在欣赏,太湖女子的美还引来许多游客的瞩望,更有几个摄友,为了抓拍古韵之美,端着长枪短炮紧跟不舍。“卖——毛鱼——哟!”小巷口拐出一位挑着担子卖毛鱼的中年汉子,他突如其来的叫卖声让我回过神来。我跟在卖鱼的汉子后面,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那汉子便压低了声量,甚至停止了吆喝,他驻足侧耳倾听,巷子里传出来的黄梅戏清唱。不知道是哪家闺女甜美的歌喉,疑似黄梅戏名家少年马兰的声音在唱:“双双穿过水珠帘,眼前又是一重天,风吹稻花香阵阵,难得相逢在人间。”这是织女的唱词。老宅木门边的老太婆与老太公相依而坐,他们静静地听着黄梅戏,静静的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午后的阳光从老街狭长的天空照射下来,阳光轻洒在老太婆脸上,皱纹里流淌着岁月的光芒。老太公吸了一口黄烟,黄烟筒仍然端在空中,他注视的目光透过袅袅散开的青烟,厮守了一辈子的她依旧在他眼中灿若桃花。那卖鱼人听着戏调,忘记了劳累,脸上舒展开笑容,步履轻快,仿佛他就是那稻花香里的牛郎,那份与有情人重逢的艳遇,是令人多么欣喜。我听进耳朵里,嘴上轻声接过了牛郎的唱词,哼哼而已不敢大声,怕惊扰了那少女又羞了自己。其实不羡慕神仙的际会,所有的遇见都不及遇见自己,此时此刻,我与自己在老街又一次重逢,不也是在春风中沉醉么?

站在街口回望,一眼望不尽沧桑。老街,光滑如书本封面的青石板铺砌的街道,一头连着马路西风,另一头延伸进南北朝元嘉草草中。可以想象古时太湖城,城墙高耸,四面四座城门,城楼威武,护城河连接长河,河上船来舟往,河口的码头,人声鼎沸,偶尔有一两匹战马穿城呼啸而过,引起一阵惊慌和骚动,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城内城外,抬轿子的,赶牛车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肩挑贸易者吆喝着招揽生意,独木轮手推车吱吱喳喳将一支乐曲拉进了长街,街边的茶肆围坐着一群悠闲的老者,馒头铺蒸汽腾起白烟,麦香味弥漫在大街小巷,勾动了人们的味蕾。从河口走向老街,红男绿女各自行走在街上,一路熙熙攘攘,说说笑笑,似乎远离了乱世动荡的战火硝烟,好一幅清明上河图景象。我走出老街,走出上河图,却不愿意走出梦一样老街。我想,如果可以,我回到老街的梦里,用余生陪伴老街一起终老。

 

徐诗人作别康桥时说,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亦如是,悄悄的走出老街,走出了历史的烟云,不带走老街的一片云彩。在房产开发热潮的当下,最为感叹的是老街保护得还算完好,没有遭受被拆迁毁灭的厄运,一条青石板街道将是留给子孙一部极为珍贵的文化遗产。老街宛若太湖历史文化的脉搏,即使苍凉久远,我们还能触摸得到脉搏的律动。

节后,我返回南方城市时,说难舍却又归心似箭,故乡如一把弯弓,把游子射向远方,而我这支被射出的箭,矢落异乡,常有一种回不去的忧伤。临行,想带走故乡的一份念想,后来发现什么也带不动,唯有拽一缕故乡的风一路南下,故乡越来越远,风越拉越细,思念却越来越重,像一朵积雨云轻飘飘的荡过江南,最终化作一滴雨水。

在辞别故乡的那天,我与亲友在长河边酒家小聚,喝酒,故乡水酿造的酒,一杯接一杯,太多的话语化在酒杯中,太多的思绪化作河水悄悄,悄悄又滔滔,川流不息。独立河边,望山河锦绣,斜阳照见禅河,流水浮光跃金,暮霭渐起,晚霞伴孤鹜齐飞,长河千年一叹的奔流,令人徒生惆怅。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吾在长河边上说,辞别故乡,我宁说远行,不说归去。

朋友说,所谓故乡,就是拿来思念的,辞别是为了更好的归来。其实,我多像一棵被移动的树,离开故土时是满树繁花,归来时却是枝枯叶瘦。醉了,我醉在我的故乡。这个时代,即使我们富有到了淡漠,也千万别笑有乡愁的人,就像别笑话流浪汉一样,譬如我每一次回乡时的归心,比一声雁鸣还要急切,离别时却比一粒麦子还要孤独。我举杯苦笑,望长河落日,对酒当歌,踟蹰在料峭的春风中,走一步,长河摇晃了一晃,再走一步,落日也摇晃了一晃,是长河落日召唤我归来,还是挥手致别我的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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