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湖，在我心中成长

汪徐德

禅湖，芳名花亭湖。她，是太湖县的骄傲，是皖西南的明珠，还是中国禅宗文化的圣地。她宛若亲人，一路陪伴、呵护着我。等我细细思量，耐心顾盼，猛然发现这一路上，因为有花亭湖的牵念，我才无比幸福。这风雨无阻的幸福，岂止“成长”能够简单释怀呢？

一

小时候，我总觉得花亭湖太大，大得一眼看不到尽头。花亭湖的波是透明的，跟镜子一样，照出我的小脸蛋，脸上的瑕疵都无处躲藏。那时，我会冲着花亭湖做一个鬼脸，花亭湖还我一个笑脸。风拂过湖面，一漾一漾的，轻轻拍打湖岸，仿佛花亭湖在逗我，格格的笑，就深深浅浅地迷了我的眼。我长得瘦小，但是我喜欢亲近花亭湖，一种魔力驱使我，不到花亭湖边遛一遛，浑身就有些不自在。上小学放学回家，我不是先忙着写作业，而是和小伙伴跑到花亭湖边去玩耍一番。等到写作业，我只能在煤油灯下挑灯夜战，挨骂就经常避免不了。家里怕我在湖边发生危险，经常防着我偷跑。尽管如此，我还是熄灭不了心中的诱惑之火。

最喜欢夏天的花亭湖。几场夏雨过后，天气一晴好，洪水逐渐变清。此时，正是湖虾的活跃期。花亭湖的湖虾，虾肉肥实，皮薄透明，油炸、爆炒都美不可言。一只只红润润的湖虾，吃到嘴里，香嫩嫩的，真是回味无穷。钓湖虾就成为花亭湖夏季最受欢迎的活动。男女老少，全家出动，呼朋引伴，好不热闹。大人对读书的小孩也没多大限制，况且带在身边放心看管。趁着暑假，我要享受全身心的放松，好好地过一把野性的瘾。钓湖虾，分为清晨和下午两个时间段。清晨，我起不来。下午，吃完中饭，我就扛上虾网，挎上塑料桶，直奔花亭湖边。虾网是用旧蚊帐做的，一米见方，两根指宽的竹片绾结四角，中间穿洞，系上麻绳固定好，最下端要吊一个墨水瓶，外面放两米长的麻绳，系在细竹竿上，钓湖虾的工具就算大功告成。诱饵是普通的米糠，拌点水，半干半湿才好，放在网中，入水不至于全部漂走。米糠不放很多，两根手指捏起的分量就行。钓湖虾可有技巧，不是把虾网放在花亭湖里就能钓到湖虾。要把虾网贴近有岩石或湖草的岸边，入水时间五六分钟即可。湖虾闻到米糠香，自然乐滋滋地来享受美味。等到提起虾网，网底黑乎乎的一大把，湖虾还在享受美食大餐，就毫无防备地被一一生擒。倒在塑料桶里，它们才意识到危险，砰砰地蹦个不停，折腾一会，无望逃生，便乖乖地听天由命了。意外的收获，有时能钓到一两条黄姑鱼，可是湖虾也少了很多。我不大会钓湖虾，到黄昏的时候，能钓到三四斤湖虾，就美呵呵得不行。妈妈是钓湖虾的高手，清早钓湖虾，最多的钓到过十来斤。钓到的湖虾，大多数放到锅里焙一焙，湖虾变红就好，盛到竹匾里，家家门口便有红红的几大竹匾湖虾在稻场上羞红着脸。太阳又好，湖虾一天就晒干了，装在塑料袋子里保存，想吃抓一把，用菜油一炸，伴着青椒或干辣椒一炒，下饭，好吃。大个的湖虾蒸腊肉，腊肉的香，渗透湖虾的香，真让人垂涎欲滴。我的邻居戴爷爷钓湖虾最有名，用箩筐装，能钓到几担，挑着卖，美气得很。

二

其实，花亭湖的夏天，除了湖虾多，颇负盛名的还是湖鱼，翘嘴白，长白条，鲤鱼，草混，胖头鱼，鲫鱼，青鱼……比比皆是。一场洪水一拨鱼。近岸的湖田里，洪水一来，大人拿上鱼叉，技术好的，都能叉到不少鱼。打鱼才是最乐心的事。一条划子，几副渔网，渔民不怕吃苦，鱼满网，钱包鼓，笑在脸上，美在心里。一到黄昏，花亭湖的弯弯道道里，三三两两的划子，游龙一样，轻轻划开花亭湖的肌肤，驶向湖中聚会，湖面就热闹起来了。经过太阳的暴晒，黄昏到上半夜，湖鱼都会往湖面上溯游，撞网的鱼就数不胜数。洪水鱼多，一晚上打到几百块的鱼不足为怪。清晨的露水鱼也多，要下的苦。

堂姑和表姐家都打鱼，我就经常吃到湖鱼，夏天的鲢鱼不值钱，他们送的最多。我最喜欢吃黄姑鱼和黄伢鱼。刚打上来的黄姑鱼，杀好，洗干净，放一点盐一腌，蘸上有鸡蛋液混在一起的面粉糊，放在菜油里热炸，黄灿灿的，脆生生的，吃得满嘴油，满口香，吃了还想吃。黄姑鱼经盐一腌，晒干，切段或整条油炸后，用干辣椒拌炒，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上高中，家里经常送干黄姑鱼给我吃。黄伢鱼难得，大的不到半斤，小的二三两。鱼身两边有锯齿，活的可不敢用手轻易碰它，锯到可痛了。黄伢鱼，黄中带一点黑，鱼肚是白的，有点像鲶鱼，但比鲶鱼美味。盛夏的时候，打到黄伢鱼还是比较容易。黄伢鱼豆腐汤，不啻花亭湖的一道名菜。整条黄伢鱼杀好，少许醋，拌盐，腌上片刻。等到水烧开了，放入大蒜生姜，将豆腐和黄牙鱼一起烹煮。控制好火候，待到汤汁变成牛奶白，黄伢鱼豆腐汤成了，撒上葱花香菜，就可以一饱口福。黄伢鱼豆腐汤，鱼汤糯嫩，细滑，入口绵软，鱼香扑鼻。再尝一块豆腐，也满是黄伢鱼香，比普通豆腐好吃多了。至于秋冬的黄鱼和鳊鱼，肉厚实，细嫩，味美，还贵，吃到就不容易。胖头鱼不太贵，砂锅胖头鱼汤蛮有名。

我家所在的左邻右舍，只有我的宝叔叔两口子打鱼。刚上高中，有次闲聊中，我流露出羡慕堂弟有好口福的神色，还说他吃鱼都吃得腻歪。妈妈便嗔怪我没出息。她说，鱼再好吃，可不好打。熬更守夜，夜露浸身，没有铁打的身体，打鱼的活计干不来。余家湾和杨家湾，不是大学生，就是博士硕士，咱们姓汪的也要争一口气，不考出几个大学生不叫人家笑话。花亭湖的鱼再好吃，花亭湖的天就花亭湖大……我发觉妈妈的神色凝重，只好低头不语。走出花亭湖，就日益成为我好好读书的强大动力。我要用掌握的知识构建起自己美好的未来，吃到花亭湖里更名贵的湖鱼也就不是难事。

三

我走出了花亭湖，每年吃花亭湖的名贵鱼，还是没有几次。其实，现在吃鱼对我来说，不再有青葱年岁里的幼稚和无知。花亭湖的湖鱼，还是一年年的生长，一年年的走上千家万户的餐桌。什么黄鱼、鳊鱼，也很多见。我褪去了青涩，经历了尘世的风风雨雨，步入了中壮年。工作之余，我依然保留着读书的习惯，不再是青涩的憧憬。

而花亭湖的湖鱼便在我翻阅书卷的间隙，游进了另一个新天地。还是在碧波荡漾的花亭湖，还是一往自由的徜徉，花亭湖的湖鱼却是一身禅味。我在世俗穿行，上下求索，欣逢心灵的离乱、裂变、沉淀之后，我开始认真阅读花亭湖的禅书。的确，禅湖哪能离开一本本禅书呢？花亭湖变成禅湖，我便在仰望禅湖的乡愁里，亲近了一点禅。我不是佛教信徒，禅湖的佛光却照亮了我的生活。时光的手指轻轻一推，就将我推到禅湖的舞台前去欣赏禅湖的一出好戏。

最早登台的是佛图澄，一个西域的高僧。他和花亭湖的渊源颇深。今天寺前镇的大尖山，还有佛图寺，就是为了纪念他而命名的。大尖山就此名曰佛图山，还有“小蓬莱”之誉。1600多年过去了，佛图寺建了毁，毁了又建，始终都在大尖山安居。佛图澄唱响了太湖县佛教的第一腔，至今还在太湖县的天空久久回响。天柱塔，天就门，披云石，生白洞等胜迹声声回应，应和着禅湖的涛声，还在默默传唱佛图澄的功德。花亭湖上游的薛义河、南阳河、弥陀河的交汇处，有一座狮子山。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狮子山又名二祖山，是中国禅宗在太湖县结缘的发祥地。北周武帝灭佛，二祖慧可为了禅宗不灭，“一肩担月上九龙”，在太湖县牛镇镇狮子山上卓锡传法。于是，他在“中国禅宗第一山”的舞台上，第一次跳起了太湖县的禅风舞。至今，二祖禅堂、对弈石、二祖洞、不涸泉、濯锡潭等胜迹赫然在焉，让游客神思万里，肃然不已。1500多年前，他开创的中国禅宗，经薛义河一路而下，汇聚禅湖，走向了华夏大地。结缘中国禅宗，二祖禅茶出产，二祖禅文化游兴起，已经成为牛镇镇新兴旅游的两大坐标。太湖县状元赵文楷有诗云：“古寺云深处，扪萝问牧童。”古寺就是西风禅寺，因西风洞而得名。西风洞传为五祖弘忍修炼处，与寂觉塔、百忍石、狮子望月、太白棋室、西风夕照等自然和人文景点相映成趣。五祖弘忍在西风禅寺弘扬佛法，不光将中国禅宗发扬光大，还在太湖县禅宗的舞台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花亭湖水，年年听着西风禅寺的晨钟暮鼓，就禅味日盛、禅意更浓了。而海慧寺的白云守端禅师，又是一位光大中国禅宗的大禅师，在太湖县禅宗的舞台上起到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如今，海慧寺依然香火兴盛。禅湖之子，当代杰出的爱国宗教领袖赵朴初，将“人间佛教”思想之花处处开放，馨香人间，在太湖县禅宗的舞台上熠熠生辉。寺前镇有赵朴初文化公园、书法碑林及事迹陈列馆，游人过处，对赵朴初一生爱国、爱宗教的勤勉人生钦敬不已。想起他的遗嘱偈语中的“生固欣然，死亦无憾”和“明月清风，不劳寻觅”的禅诗，其间凝聚的空明智慧，几人能够修持得到？悠悠禅湖水，还在寺前镇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守了春花，候了秋月，似乎听懂了这位禅湖游子的心声。

一花开五叶。中国禅宗在禅湖开的岂止是五叶？还在千年罗汉松的松风里吟哦；还在中华蜂鸟的啼鸣中缠绵；还在亿年榴辉岩的沉淀里激荡；还在月亮湾赶上了千缘山庄的浪漫中见证情人岛的风情；还在五千年文博园的恢宏中守望禅湖的不老传奇……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禅湖，就这样灵性地流淌在我的心中，不止于禅湖的禅风，不止于禅湖的禅趣，还有一份禅湖的厚重，润物无声地浸润了我的心灵。

佛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我与禅湖，不仅仅是轻轻的擦肩而过，而是我一生的高山仰止。渐渐地，禅湖长成我生命的根，一念回肠九曲，我梦禅湖，便想到，禅湖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