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四重奏
张明润
一 花亭湖的水
“一眼汤泉流向东,浸泥浇草暖无功。庐山温水因何事,流入金铺玉甃中。”白居易咏题的庐山汤泉,流淌在历史文化的时空。我们要去的汤泉,乃大别山南麓太湖县山区的汤泉乡——花亭湖北岸的汤泉乡,又正是以境内拥有“华东第一泉”的汤湾温泉而得名。
从太湖县城去汤泉乡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公路,一是水路。正值酷暑,这个季节当然最好选择水路。在离县城不过五公里的花亭湖大坝码头,乘一艘游船北上。或许是夏季雨水充沛,花亭湖的水显得格外丰盈,格外清亮。游船将两边的浪花推开,但推开的浪花很快又复归于水,水是永远也推不开的,永远都在相互拥抱。正是水的相互拥抱,成就了花亭湖的宽阔与浩淼——拥抱是一种慰籍,也是一种力量。人,如此,水,也如此。
船在前行,湖两岸的山,还有山上的树在缓缓移动、后退。其实,它们当然是不移动的,是速度造成了视觉上的错觉。然而正是这种错觉,给人带来一种时空上的美感。不过,它们也的确在动,那是它们投在湖里的影子在动——风微微吹着,湖水荡漾,湖面泛起细细的皱褶,那些山的影子,树木的影子,就在这细细的皱褶中不断跃动、变幻。
风从何来?风是无形的,我们看不到风的模样,也寻不到风的足迹。但这花亭湖的风,以其清凉与柔和,让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其实,风不只为我们吹拂,风是永恒的。风吹湖水,湖水生风。在花亭湖,不仅水与水拥抱,水,也与风拥抱。
那么,水,是不是还与人拥抱?
放眼湖水,环顾两岸青山,不禁想到南北朝时期,中国禅宗第一人慧可,曾在花亭湖边的狮子山设立道场,讲经弘法。由此,花亭湖便有了“天下第一禅湖”之誉。慧可当初选中此地,是否正因缘于这里的水?或者说,是慧可对太湖山水智慧而深情的拥抱?
湖面骤然开阔起来,在湖的东北方向,伸展出一条宽阔的水面,在强烈阳光照射下,水意氲氲,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尽头——往那边去,是太湖另一个山区古镇寺前镇,那里是当代著名社会活动家、卓越的佛教领袖、诗人赵朴初的故乡。“且尽情领受,千重山色,万顷波光……”这是赵朴初生前咏题花亭湖的诗句。如今,赵朴初选择了那里作为自己的长眠魂归之地。那无疑也是赵朴初与故乡与花亭湖水之间永恒的拥抱吧!
“花落还开,水流不断……”默诵着赵朴初深含禅意的诗句,忽就对水似有了更深一层领悟——水,是水;水,又不仅仅是水。具象的水,在我们身边缓缓流过,而抽象本质意义的水,还有禅意的水,则流淌在我们的内心。禅是什么?禅与我们芸芸众生又有怎样的关联?我不禁凝视面前的花亭湖水,欲从中找出答案,但水,清亮无语。也许,正如典故中的佛祖所言,禅,乃“……奥妙心法,能够摆脱一切虚假表象……其中妙处不可言说。”
很快,花亭湖另一头的岸已清晰可见。汤泉乡,就敞开在了眼前。
在登上湖岸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抵达汤泉,我何止仅是走了一条水路?!
二 蔡家畈的宝物
公路在汤泉乡的崇山峻岭中蜿蜒穿行,拐一个弯,便把蔡家畈推向我们的视野。
一进村口,就发现,一口深井已等候我们多时了。这似乎并不是刻意的安排,而是相互神秘的召唤。我迫不及待地走到井口边。井水漫溢至井沿,触手可及。井台上预备着两个杯盏,无疑,这水是可以随便喝的。舀一杯喝下,顿觉甘甜、清凉无比!
村民们称这口井为“龙泉”。
“龙泉”里真的有龙吗?喝过一杯“龙泉”水,不觉就朝井里探寻,想看看龙的模样。但井,峻深无比,神秘莫测。只有井水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影子。或许,龙,以及“龙”这个词,神圣而庄重。做为一个游客,我们肉眼是看不到这里的“龙”的。
杯盏仍在手中,忽就想像,“龙”离得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我们正把盏交谈呢!
正午的阳光很紧,但并不觉得十分灼热。环视四周,满目青山,一条清澈的溪流在从村落的一边缓缓流淌,潺潺有声——青山、溪水,以自然的形式消解了暑热。但或许,更是青山、绿水……这样一些清凉的词,让平时浮躁的人心安静了下来。
一条溪水边的石板路,将我们带进了蔡家畈古村落——那保存完整的三百多间古民居,庄重,古朴,温暖,亲切。似也正向我们伸出邀约之手,一起把盏交谈。
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古民居主体建筑坐西北朝东南。分普通民居、堂心、祠堂三个等次。普通民居均系两层砖墙维护,坎上坎下民居连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户户有弄道相连。这变幻莫测的弄道,似让你迷失方向,却也让你分辨着方向。祠堂飞架着青砖小瓦马头墙,那栩栩如生的“马头”,似欲随时腾空而起……
据说,这个古民居建筑群在建造时,由八卦定位。穿行在这一座迷宫,一会感觉世界在徐徐展开,一会又在渐渐收拢,但从没有到了尽头的意思。
在一处院墙间的一块砖头上面,我们看到刻有“康熙二十八年”字样。传说,当年建造这座宅院的主人,曾将一些宝物藏于地下,并在一块砖头上刻上字,做了记号,以便日后方便找寻。然而,蔡家畈人一直没有动土挖宝,宝藏的传说一代代相传……
这地底下真的有宝物吗?蔡家畈人为什么不挖宝?
面对我们的疑问,村里人只是笑笑,说,不挖,不挖,我们从没想过要挖宝——也许,在村里人看来,宝物,是的确存在的,而宝物,是不容许挖的,挖了,宝物就不是宝物了,挖了,就是对自己根脉的伤害,就是对一种神圣的背叛和亵渎!
而我也似乎突然明白:这地底下是不是真的有宝,并不重要。美丽的传说,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宝物;而蔡家畈人那颗古朴安然的心,更是无价之宝了!
离开蔡家畈时,我分明看到村庄里的宝物,正放射出美丽眩晕的光芒。
三 龙潭寨的花鼓戏
在龙潭寨村,我们兴味盎然地听一位女村民唱花鼓戏。
这位女村民,四十多岁,微胖,一脸和善宽厚,标准的农家妇女形象,一点都不引人注目。但现在,她站到花鼓架前,立马光彩照人——她一手鼓缒,一手竹板,一个姿势,一个眼神,戏味就全出来了。随着鼓缒和竹板的节奏,戏文也就如那滔滔江水——
花鼓一敲咚咚响 却说那伍子胥,打马过乌江……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此时,眼前的这一位女人,单枪匹马,神采飞扬,仅凭着那一面花鼓,一双竹板,硬是调动了千军万马,唤起了万千风云……
戏台自然很简陋,就在村里一座古老的祠堂里。这里没有城市剧院舞台上的道具、灯光、化妆室。在祠堂两边的墙壁旁,堆放着木犁、秧箩、风车、石磨等古老的农具和农家日常生活用具。而所有这些物什,岂不正是这乡村舞台上最鲜活的道具?
自然,在祠堂的正中,必然还摆放着村人祖先的牌位。
那些农具、农家日常生活用具,无疑都是村人的祖先曾经用过的。如果说,它们是今天村庄花鼓戏的道具,那更是映衬村人祖先演绎一幕幕人生大戏的道具。凝视着它们,这里的世代村民,似乎就如戏台上一个个鲜活无比的人物,清晰地呈现在了面前。
六百多年前,那位村民祖先落户龙潭寨时的故事就尤具戏剧色彩——
明代时,那位名叫胡诲琏的中年人,为躲避水灾,背着父母的尸骨,领着妻子儿女,一路从江西辗转而来,准备去一个叫天堂寨的地方投亲访友,经过此处,走不动了,落下担子歇息时,突然发现这里山清水秀,正如天堂。于是停下来,安家落户……
此地龙脉旺盛,溪流灵动,水清如镜,群峰怀抱,山色秀美。真仙境,真天堂也!胡氏后裔在河床两岸世代繁衍生息,于是就有了六百余年历史的连接溪流两岸的五座石桥——“五福桥”,有了历经几百年风霜却至今保存完好的六百余间古民居……
听过了花鼓戏,我们继续在古民居里穿行。
几乎一样的小灰瓦砖木结构,祠堂为立柱穿枋,木纱格窗,雀替、横梁、托斗。其上雕刻有龙、凤、人物、花鸟纹等图案。各户人家均有窄窄的过廊、弄道相连。穿行其中,我忽然感到,这里每一户人家,都是戏台,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戏文。
在一户人家门口,我看见一把太师椅,摆放在门边,一尘不染。我忽然想在这椅子上坐下歇息一会。这时,一位老人从屋里走了过来。老人白发银须,慈眉善目。我顿时犯错似的没动,仰视着老人——我知道,我不应该打扰这古老村庄的安静。
我们悄然离开。而龙潭寨的花鼓戏,仍然一直在上演。
四 汤湾温泉
温热的泉水,不断地从地底下涌出来,涌出来……
汤湾温泉,在汤泉乡汤湾村境内。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小山村风光秀丽。在现代汉语词典里,“汤泉”一词的基本释义就是指“温泉”。而汤泉,汤湾温泉,汤湾村,这些名字间该是有多么有趣的巧合!是温泉有情于村庄,还是村庄拥抱住温泉?
环顾四周,青山环抱,溪水环绕,晴岚四起,如幻如梦。那边,村庄的影子掩饰在林木翠竹中,村前的公路向两边蜿蜒延伸,路的远方,看不到尽头。田地里长满了庄稼,此时,正是蓬勃旺盛的生长期,每一棵庄稼都绿油油的,一片勃勃生机。
此时,我站在了汤湾温泉的泉眼边。温泉从泉眼里不断涌出,欢快,流利。泉眼,那自然是泉水的路,绵长,通畅。泉水从一个世界奔涌而出,又向另一个世界流淌而去——其实是同一个世界。我凝视着,我不可能与泉水一样从地底涌出、流淌,但还是恍惚感到自己正跟上泉水的步伐,在一种自由的境界里徜徉,同时感到一种生命的热度。
“汤湾地下热水日涌流量超过1500吨,日补给量达1670吨;水温稳定在水温水质纯正,清澈透明,无污染,化学性质稳定,含有偏硅酸、锶、氡、硒、锂和钾、钠、钙、镁等人体必须的宏量元素和对健康有益的微量元素……在该泉浴洗,可达到消除疲劳、镇静安神、促进体内新陈代谢的效果。该温泉水对治疗皮肤病、风湿病、心血管病,尤有特效……”
这是我在泉眼边的温泉山庄,看到的关于汤湾温泉的介绍。正是暑季的正午,我们未能在温泉下体验“温泉润凝脂,浴汤赛华清”的舒美享受。而我的目光,也早已超越了那段介绍的文字之上——我在想,温泉水从何而来,温泉水到底有多深?
但我无法看穿泉水,无法看穿巍巍大别山地底下的秘密。
我忽又想起了蔡家畈村口的那眼“龙泉”井——它们是多么的相似!
汤湾温泉的泉水,与“龙泉”一定是相通的吧?与花亭湖也一定是相通吧?
我不禁抬起头向大山深处远望,但山外有山,景外有景。我的目光被层峦叠嶂所阻挡,我望不见蔡家畈的“龙泉”。然而,我脚下的温泉在不断地涌出、流淌,顺着泉眼,顺着温泉流淌的路,我的目光穿透一切,我望见了“龙泉”,望见了大山的每一处风景。
我们从花亭湖乘船,仍从水路返回。花亭湖的水依然宽阔浩淼。站在船舷边,不觉回首而望。忽然,我恍惚看到,在汤泉乡,在整个大山,遍处都是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