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禅山水间
吴垠康
太湖山高,不及黄岳;太湖水长,不及九寨。但有空还是要多去太湖转转——不唯看山,不唯看水,甚至不一定拜佛,只为问禅山水间。
我们宿松与太湖山水相连,人文相亲,而太湖于我就像住在一个单元楼的邻居,即使见面打招呼,却未必登门造访。去合肥,去安庆,太湖总像一阵风,一次次在车窗外擦肩而过,尽管省市文联在太湖组织过几次采风活动,未下禁酒令那会儿也有人约请去花亭湖逍遥,但均因各种原因失之交臂。就这样,我把太湖的山水错过了四十八年,或者说,我让太湖山水的禅意多修炼了四十八年。人生难免错过,错过不亏迟暮,因为岁月可能在准备一个更加完美的邂逅。
七月初去太湖,无笔会,无公差,也未打搅那边的朋友,只是兑现奖励承诺,胡弄一下拿了“三好生”的小儿楚雄。暑假才开始,他已晒了数次奖状。眼下班主任批发的荣誉五花八门,童心似打了鸡血,积极且世故,小楚雄在学校比在家里嘴甜多了。考虑到时间集约与经济节约,晚餐时我郑重宣布,周六去太湖自驾游,老婆眼珠子当时就瞪上了,摆在我面前的红烧肉很快被挪了窝。像我一样,可能她的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个模糊的太湖,无关山水,尽在人文。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还是懵懂少年,随着经济条件逐渐好转,城乡掀起了改善居住条件的高潮,我们本地林场很快山河破碎、满目苍夷,怎么办?哨嘘岭、滴水崖后边就是太湖深山,那里交通不便,杉树的茂盛度不逊于非洲红木,山民与我们这边的脚夫一拍即合,粗大的杉树被蚁运到我县二郎河、雷公岭等临时集市,经年累月,化整为零。每趟耗时两天,往返两百里,负重两百斤,能赚两块钱就偷着乐,乐了就摆龙门阵。脚夫们说,去太湖山区做客,筷子不可乱戳鱼碗,因为红辣椒掩盖的鱼是木雕道具——山民吃不上鱼,但也要“年年有余”。脚夫们还说,太湖人缺心眼。你拿开水泡长的皮尺去量树,无论纵长还是围长都被暗中缩水,但渴了饿了人家照样客气,搞得脚夫们乐此不疲,一直死心塌地给太湖人当苦力。当然,脚夫们偶尔也谈论赵文楷,说他能点嘉庆状元,可能是野鸡爬上了祖坟山。古戏里,状元无一例外地招了驸马爷,就为这,我在梦乡励志了许多年。尽管如此,我们宿松人一提起太湖,仿佛就找对了膨胀自信的参照物,也许这是我作出自驾游决定后,老婆瞪眼兼挪红烧肉的理由吧?殊不知,太湖有着几千年的文明史,同样人文厚重,同样人杰地灵,但我们的认知却被几个脚夫先入为主地固化了。成见如沉疴,来时暴风骤雨,去时剥茧抽丝,人间许多美好就这样被耽搁抑或被葬送。
导航仪锁定花亭湖,出宿松县城一小时左右就到了。记得一朋友曾连续多年来此垂钓,或酷暑,或严寒,起早贪黑,风餐露宿,憋得老婆几次要离家出走,但无论矶上还是湾里,此刻却看不到一支钓竿,甚至找不到一星漂浮垃圾。忽然,我为在安庆代理净水机总经销的房侄捏了把汗,有这么好的原水,想在太湖拓展市场,岂不是缘木求鱼?再凭栏远眺,花亭湖碧波荡漾,千岛叠翠,山在水中,水在山外,好一幅壮美山水图。老婆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有了冲浪的冲动。
疾驰的冲锋舟玩的是心跳,舵手一会儿左侧,一会儿右倾,几乎顷刻可翻,船上人人自危,莫非大限将至?那位来自南京的小伙子,一定在懊悔,老婆、房子才八成新呢!我也感觉心脏跳得激烈,差那么一毫米,就向老婆坦白了小金库。一轮惊叫,一轮虚惊,年轻人大呼过瘾,弄得舵手一脸成就感。上岸掐脉,血压快两百呢!好在我随身携带了阿司匹林、辛伐他丁。这些年,驴友丧命的报道时见报端,为什么要赴一场吉凶未卜的鸿门宴,无非在挑战自我、挑战自然中寻找刺激与快意。人生苦短,一些人谨小慎微,一些人胆大妄为,前者多数会吃些小亏而求得安生,后者少数要贪得大巧而不得善终,多与少、小与大这笔账需要算一辈子,无奈一些人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算没了。
古往今来,庙宇多居高临下,除了威严、除了远俗、除了静修,兼可检验信徒的虔诚。在佛教中国化与禅学老庄化进程中,太湖是绕不开的驿站,而五祖弘忍选择此地传经布道,大抵也是对峰险境幽的凤凰山不可释怀吧!
车子本可从山下的环湖公路绕行至西风禅寺,但我们还是决定徒步爬山,顺路拉练筋骨、饱餐负离子。台阶如云梯斜挂山间,两边茂林修竹、荫蘙蔽日、山花送香、虫鸟和鸣,唯泉水叮咚不知所踪,久居水泥森林,这里不啻于天堂仙境。那些盘踞沟谷的藤类,得水土之利,挟寄生之宠,汪洋恣肆,枝叶葳蕤,夜以继日地觊觎着树的制空权。枯藤、老树、昏鸦,仿佛身披长衫的元曲大家马致远,正手捧黄卷从历史深处吟哦而来,但秋日未至,遑论凄凉,倒是启发了另一种警示。枯藤粗若树,直若竹,我对藤类的固有认知被完全颠覆。它们或喧宾夺主、取而代之,将树压制身下;或死缠烂打、轮番绞杀,令树丑态百出;或钳住要害、左拖右拽,把树拉下马来。这些藤类的发迹史,酷似王莽篡政,即使登峰造极,却令人不齿。当初为攀高枝,摇尾乞怜,巧言令色,一旦坐大成妖,就会小人得志,原形毕露。其实,芸芸众生,也有树,也有藤,甚至一个人的骨子里,种着树,种着藤!
拜西风禅寺,必访西风洞。当年弘忍在此坐禅诵经,面目清秀的小和尚们正襟危坐,念念有词,若干年后再从这里出发,布施天下,普度众生,最终不负师望,开创了“南能北秀”新局面。我试图在这蜿蜒数百米的石洞里,寻找佛徒的痕迹,无奈洞幽风凉,滴水如钟,后继者容不得我在石壁上推敲时光。洞外,豁然开朗,远可揽晋熙古地,看炊烟袅袅;近可攀兀立巨石,听松风阵阵。洞口有路,下山是入世的孔子,上山是出世的庄子,好在我不是弘忍,没有进退维谷的焦虑。我更愿把这里叫驿站,下山是柴米油盐,上山是阳春白雪,而我等舞文弄墨之流,就是在驿站晃荡了一辈子的游魂。
凤凰山之石,千姿百态,硕大无朋,或壁立,或斜卧,或码叠,或众拱,令人惊异于自然的鬼斧神工,就像小楚雄搭积木,可以标新立异,可以天马行空。巨石高及十丈,可镌可瞻,那是文人骚客展示才华的广告牌。摩崖石刻之下,驻足仰望者,幽思怀古,流连忘返,仿佛陷进时空深处,不能自拔。石是山的万年风骨,危崖傲立,或稳如佛座,或根深莫测,不必杞人忧天,但在突兀悬空处,信众皆助一臂之力,朽木枯枝撑者无数。也许,这就是凡夫俗子对灵山圣水的情怀?他们人微言轻,何必东施效颦,去斗胆刻石、贻笑大方?但他们同样有着菩萨心肠,同样有着传递温暖的善念,而这种来自底层的表达智慧,莫非就是经久不衰的香火民间?
薄暮返程,过花亭湖溢洪渠,但见雾岚缥缈,恍若仙界,河中的亭子和对岸的农舍若隐若现,岛上酒家暧昧的灯笼醉意阑珊,除了变幻万端的雾,仿佛一切喧嚣都被铺天盖地的静谧怔住了。我暗忖,莫非太湖也有温泉?猫在电视机前看了五遍《西游记》的小楚雄,迫不及待地叫喊停车停车——他以为下车就能逮上齐天大圣!同在桥上观景的本地人告诉我,这不是温泉,是水力发电,只有晴热傍晚才有雾气。原来,花亭湖底层库水沁凉彻骨,一旦与外界高热接触,河道就成了雾反应堆。奇观异象,闻所未闻,偏偏是视觉不及的温差,制造了视觉的冲击力,我被彻底征服了。常有人感怀人生庸常,且庸常的人生相似得令人瞠目,以致众多怀才不遇者惺惺相惜,抱团取暖。如果说怀才是库水刺骨,那么不遇就是阴雨连绵,但你若是库水,总会有晴天。其实,太湖人不缺心眼,禁钓花亭湖说禁就禁了,建造文博园说建就建了,若干年后,这些自然与人文叠加的能量,在偶然与必然之间,说不定就酿出了1+1>2的醇香。
禅宗主张见性成佛,从青青翠竹与郁郁黄花间参得禅意,在物象顿悟中实现生命超越与精神自由。在太湖,我一下子成了思考者,即使无缘得到赵文楷六代孙、佛教界泰斗赵朴初先贤的点化,亦可混迹于俗世,神交于禅师。
禅源太湖,此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