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白佛图寺

王银山

佛图寺位于太湖县寺前镇境内，地处花亭湖风景名胜区北岸，水路陆路均能抵达。我第一次去佛图寺是在二十多年前，还是因工作原因偶然路过，我是外地人，当时不知此处有寺，更不见寺庙建筑，只见一座高高的天生石塔矗立在满目苍翠的半山腰，使人印象深刻。回来时那石塔形象仍萦绕于脑际无法挥去，于是查找相关资料，得知此处果真有古寺，繁盛时僧房有几百间，只是久历战火，残败不堪，最终才匿迹于解放初的“破四旧”。它是太湖有迹可考最古老的一座寺庙，相传为天竺高僧佛图澄来中国宣扬佛法时，于大兴二年(319年)路经太湖，见此地有佛家胜地之相，于是在此建寺。

佛图澄(232-348)，西晋末后赵高僧，西域人，他是汉族地区有史以来第一位被君主准许向民间传教的外籍僧人。该寺也因是佛图澄所建才得名佛图寺。对此我却存疑，我认为应该是因那座石塔而得名，一是因为佛图澄名字实为澄，佛图二字不过是尊称；二是因为佛图也可写做浮屠，梵语，多意，其中之一就是塔的意思。中国有句俗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处浮屠即为塔。而佛教刚刚传来中国之初，佛教建筑都是以塔为中心的，而塔字又是直到隋唐时，中国的翻译家才专门为糅合了中国楼阁建筑特点的佛教建筑“创造”出来的字，之前被译为“窣堵坡（梵文）”“浮图（梵文）”“塔婆（巴利文）”等。所以说，以石塔（石佛图）命名该寺符合该寺的建寺时间及环石塔而布景建筑的特点。

这种存疑在今年再次寻访佛图寺时更加坚定，此时的佛图寺已重新修建的大殿。当我站在寺庙后方似乎是浮在树梢之上连接石塔的高高的八正桥上，俯瞰塔下的佛图寺时，那存疑的念头又固执地冒出来：或许没错，该寺就是因此塔而得名。我不怀疑该寺是高僧佛图澄所建，但想必他当初起念在此建寺一定是受到此石塔天工巧成的感染，况且斯人已逝千年，塔下的建筑建了又毁，毁了又建，一切都在变化之中，而唯一不变的只有这座石塔。所以我想，以此石塔得名，也并不辱此寺。

于是，我忽然对这座天生石塔如何天生起了猜想。

倘若，把这座石塔从塔基到塔顶看作七级浮屠，那么，连接石塔的八正桥就约莫处在石塔的第五级位置上。所谓八正桥，其实也只是一块四方四正自然天生的石条，犹如从山体中兀然伸出的一块翘板，在悬崖处就翘起石塔之上的那两级。石塔之高，假如你从桥上向下抛出一顶麦秸草帽，当它飘至塔下寺庙的屋顶时，它会小成一顶牛仔帽；当它沿着山体翠绿的竹梢继续飘至山脚时，它会小成一只飞盘；当它飞过山脚下的梯田，飘至远处山口绸带似的佛图河，以及沿河而建的佛图村栋栋漂亮的徽式建筑时，它小成一只翩翩蝴蝶了。

而又倘若你想象，将石塔四周用石块和泥土填满，你会发现四周原本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处在整座山体的四分之一处。这时你会恍然大悟，该石塔原初是隐于山体之中的，只是在某一次剧烈地质运动中，石塔四周的山石泥土纷纷垮塌剥落，石塔才如春笋显露出来。有了这个猜想，我仔细观察起山体的岩石，果真异于别处，岩石为层状结构，水平方向排列，看起来整座山体犹如用薄厚不一的书籍摞叠而成，厚处有两米多，如书背；薄处四五十公分，如书页。而八正桥之上的石塔就似由五本书籍摞叠而成，最上一本尤其大，向前突出，似一只大鸟的巨喙，又似古代皇帝前伸的皇冠。或许在亿万年前，此处有一次大地震，大地剧烈颠簸的力量犹如盘古开天辟地凌空劈下的巨斧，沿着石塔四周刷刷刷就是数板斧，于是周遭岩石纷纷垮落，山体断裂，成了悬崖；溪水截断，成了飞瀑。而那些垮落下来的岩石大多以四方体呈现，散落各处，有一块巨石恰好落在另两块之上，构成一扇石门，这就成了后来佛图寺自然天成的山门——天就门；有一块滚落到山脚，平整的岩面如巨大的电子屏幕，引后来无数文人骚客在上面吟哦题诗，成了现今的披云石。唯有那石塔如定海神针守在原地矗立不倒，一矗就是亿万年。

而自古有言道，天下名山僧占多，此处有鬼斧神工，自然就有了寺。有了寺自然就有了修行的僧人，虔诚的香客，熙熙攘攘前来寻访名胜的游人。而有了人，自然也就有了供后人给养的文化积淀。此处的摩崖石刻就是一例，为历代游人留下的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已发现的可追溯到明代，或许还有朝代更远的石刻没被发现，就隐在某处山崖也未尝可知，等待我们去探寻。而观这些石刻，有楷体的，篆体的，颜体的；有名人的，有名的，无名的；有一眼就明其意的，如天就门，飞来瀑，祖师洞等；也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如飞来瀑旁一处石刻上的球琳二字，远看球字似珠字，近看球字又少了一点，不知有何玄机。尤其有一处最令人玩味无穷，那就是生白洞中的生白两字。它位于八正桥下，石塔腹内。洞中仅容一人站立，只有东西、南北两个方向才能张开双臂，手臂所指之处皆为岩石裂开的石隙，称一线天，生白二字就刻于东南方向的一面洞壁上。洞中光线昏暗，洞顶侧旁有一个拳头大的孔洞。倘若你有耐心有韧性打坐漆黑的洞中，你发现会在某一时刻有一缕光线突然首先照亮在刻字的地方，随后慢慢地整个洞中才光明起来，犹如在暗夜中坚守的人终于等来东方显出鱼肚白，天亮了，光明了。这时你会有一种顿悟，凡事必须持之以恒，才能成功。想那佛教传来中国之初，禅宗初祖达摩十年面壁才等来二祖慧可，二祖慧可为避灭佛磨难，千里迢迢来到当时人烟稀少的太湖狮子山继续弘扬佛法，直到“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终于创建了影响世界的禅宗文化。这岂不是一种“生白”精神的体现？有感于此，真是不枉此行。

下得山来，站于佛图河边再次回首佛图寺，发现佛图寺所在的那山也异于别处。但凡一般的山只有一个或几个山峰，而此山却有几十个小山峰，看似无序却又有序，似如来佛祖头顶上一个一个的螺形发髻，又如孔雀开屏时翎羽上一朵朵斑斓的圆圈。孔雀开屏？——对，我忽然发现整个山形不就是一个孔雀开屏的姿势吗？那耸立的天生塔其实就是高高昂起的孔雀的头。或许，千万年来这里一直就是用这盛情的姿势、生白的精神迎接着四方的人们，你来与不来，它都在等待；你迟来与早来，它都一样的热情。而我相信，人们终会被感染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