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刻度
——太湖老城走笔
郭全华
时光流逝飞快,而我,只想让自己慢下来,在慢里捡拾一些东西,留下一些印痕。
我决定去老城走走——老和旧里蓄满了慢,我想具体感知一下岁月的刻度。
灯笼街。这是一条从国道里进去,从外面看怎么都不像街道的弄。我并没有看到灯笼,我脑海里却把每一扇门楣都挂满了那种纸糊的点着传统蜡烛发着微光的红色灯笼。街道上没有车,就算有哪辆车能放进来,也得挣脱一身皮吧。我看了看低矮而窄小的门牌,标注着晋熙镇灯笼街X号。我确信这是一条街。这是一条用窄小就轻易筛选掉车流、筛选掉喧嚣和匆匆的街道,这是一条只适合脚步的街道。视线里没有羁绊,没有遮挡,我可以肆无忌惮地饱览两旁低矮老旧的平房,偶尔也有一两户有些新貌,还有一些是上锁的,锁上的锈迹里藏着很厚的时光。我走走停停,停在路中间,就别想过人。我站多久都可以,因为街上少有人路过。我的衣着和我的年龄一样并不光鲜,但是站在灯笼街上的我依然引来了门洞和小店铺里目光的聚焦。这不是我计划内的收获,我只是想把自己和灯笼街合在一起,适应它的低矮、老旧和窄小;三四十年前,它并不低矮和窄小,是时光和变迁压缩并改变了它。
我在一栋两层的旧楼前停了下来。我看到了花雕格的窗户,朝街,并排三个,在屋的二楼,深褐色,蒙尘。我发现了木窗格,数它的花雕,当年木匠做这样一扇窗户,需要侍弄多少碎木、榫头,那满篮子的木匠工具,每一样过手几百次还是上千次?我在想那扇窗需要一个木匠做几天才能完工?而此刻,它只是以一个不足一米见方的平面示众给我,更多的时候,是示众给寂寞的时光,或者甚至被无限期忽略。如果不慢下来,如果我用走在金光大道上的速率去扫视,还能看到它吗?
剃头店,小商品店,半掩的门扉,长草的杂院,露出破痕的土墙;来到我眼里的这些老旧之物,我并不想歧视,我知道它们身上承载的都是丰厚无比的故事,它们留下的并不比失去的少,我看到的这些,也许是几十年几百年的印记,时光那么长,它们用慢,全部装下;我也只有慢下来,才能读到一趾半爪。
在这里,最丰富的慢,应该是安静坐着的老人们。要不是外人的闯入,他们也许不会抬起头,看星外来客一样盯着我看几眼,然后又迅速回归到原有的状态中去。坐在低矮的门楣前,或者缩在有些暗的屋内板凳上,打皱的衣服、布满深沟的脸庞、安详的眼神和缓慢的动作,无一不与这灯笼街相适应。他们肩负着延续灯笼街的使命,也把慢生活演绎成一种可以连接大都市的弦。我不能不想象这些老人的儿女,已经散布到何方,要么驰骋要么奔命,这扇低矮的门楣里的慢对他们是一种多好的调节与缓冲。
也有小小的喧闹,喧闹只因这里太静。来自茶座。我很惊异这并不长的小小巷子里,竟然有三五个茶座。屋外有个手柄乌黑发亮的水龙头,旁边煤气罐上放着一个水壶,冒着热气。屋里拥挤的方桌上坐满了人,清一色的老人。光线暗淡,秩序井然,要么手上捧着茶杯,要么手里拿着扑克牌。要不是同行者提醒,我都没注意到。盯着看,才感觉到里面有多种成色的声音。这些声音聚集在一起,也不能聒噪我原本灵敏的双耳,我不能不说,这是慢的效果。用一间临街的小小屋子,装十个几十个老人的晚年,他们谨慎地使用着已经无需证明自己的音量,把半上午换成一壶茶,半下午换成一手不论好坏的牌,除了降低音量,平和心情,还有就是必须放慢频率啊;不然多少个这样的半上午和半下午需要他们消耗啊。我突然想到京剧,有人说它是老人的艺术,谁开始说京剧好听有味的时候,谁就有老的预兆。京剧不乏快速激烈的旋律,但更多的是一句话要唱到年轻人快发神经的时候才算结束。我盯着屋里神情专注的老人,他们每个人不都是一句京剧台词吗?他们每个人不都是一个特有的时光刻度吗?
老河街。老城的标志。人们都这么说。我已经站在入口处。一栋虽锁着但门块已经残缺的房子,是曾经大名鼎鼎的老城仔猪交易所所在地。此刻它如此安静偏僻和破旧,谁能看出当时全城乃至全县的仔猪交易都在这进行。如果说在那年代鸡鸭是每家每户菜米油盐的基地,那么猪就是一家老小的生计。我少年时村里一个老伯清早搭班车到县城这个仔猪交易所抢购仔猪,为了不让仔猪饿着,他把自己的早点和中餐都给仔猪做了食物,硬饿着扛回家瘫倒在地,当时他儿子说爸爸傻,只有老婆心疼得擦眼泪。虽然此刻的交易所内空空如也,同行者还是都往里面看了又看,边看边说当年的盛况。其中一个说了一个比较伤心的故事,一个有些憨估计也是很少进县城的农民买好了仔猪,拿出十块钱,卖方找不开,拿着他给的十块钱去换,好久都没回来,就去看,没找着人,又回来抱猪,猪也被人抱走了,结果钱和猪都丢了。没有谁把这当成道德故事,说它和听它,都只是因为这个仔猪交易所曾经的热闹拥挤,后来的消失,和此刻空荡荡的所在。它不再中看,但只要触及它,就会缓缓流淌出一街一城甚至一县的喜怒哀乐。
走河街,谁都无法回避整条街标注着岁月刻度的条石。远远望去,整条街就像一条老旧的河,河道里流淌着的全是有序排列的方形条石,踩在条石上的人仿佛以石为船,缓缓游弋。河街的石头里藏着巨大的慢。我们无法确认这些石头嵌入河街的年头,三百年还是一百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蹲下去了,我看到了朝向两头的条石们,几乎每一块都是两边高中间矮,大家一致认为这是行人走在条石上日久天长把中间部分磨损而形成的,就像山中滴水穿石,你我他的一次经过与踩踏似乎不会对条石有什么磨损,无数次无数人的经年累月的来往,就会看出条石的变化;我相信当初放入河街中的条石一定还有棱角和斧凿的痕迹,现在我们看到的每一块都很光滑圆润。换句话说,这些看上去是那么不起眼的条石,身上却蕴藏着饱满风韵的岁月和穿梭,满街的繁华与喧嚣;一百年三百年的丰富多彩都褪去了外在的形式,而浓缩在这些中间凹陷的条石中,条石又默默地坚守在已经空荡的街头。它们依然和过去一样,使用着自己的慢,也许还有一种期待,就是等候我们调动人生的基本套路,从它们外形微小的变化中,去解密或者还原岁月的荣光。我很快就会离开,这满街的条石,将依然如昨,依然用它自己的方式记录时光,不厚过去的繁华,也不薄如今的冷落。
临街的房子依然固守在往昔的视界。透过它们破落的外衣,我们每一个有些积淀的游客,都能还原出当年的峥嵘。于是,这个说,这是当年的城关医院,那是当年排着长队的供销社。一堵残垣出现在面前,我走过一扇疑似门的空间,里面有一排更低矮的平房,墙上和部分屋顶长满了爬山虎,倒塌成地的空处长着杂草,也有人的痕迹,是圈出的几块菜地,透出脆嫩与绿茵的生机。我自言自语,这些都是时光啊。我们谁都没有权利藐视眼里所见,我们谁都不应该鄙弃废墟,废墟里藏着的,也许比我们享用的繁华更丰厚。
有比灯笼街更少的老人坐在开着的矮门洞里,他们用自己的慢应对这河街的慢。他们手里依然有活计,一根竹篾,小心翼翼地编制成篮子筛子罩子筒子,我忍不住进去看看,用手机拍下已经成品的工艺。我不能想象他这样的速度一天能做成几个篮子,我闻到了竹片的青气,感受到了生命气息。也有干净的屋子里放着一张干净却暗淡的方桌,桌上摊开一个软面抄本子、一支圆珠笔,和一个有些乌黑的小布袋,旁边坐着一个人。我冲着外面的帆布招牌上的八卦图案和卜卦字样走了进去。他拿出了袋子里的三枚铜钱,叫我摇铜钱,把铜钱放到桌面一次他在本子上划一下,六次后他说好了。然后告诉我是个六合卦。外面站着跟我同行的朋友,他们会心一笑,我却发现占卦者手和腿有些颤动,我意识到他是残疾人,其实他面容也就二三十岁样子。他一天到晚坐在这桌旁,门是敞开的,但街道上的行人——从西到东,也就我们几个人,后来迎面碰到一个拿着相机背着旅行包的中年人,估计也是如我们这样的心思而来的——一天也没有几个,能进来的就更少;在他,一整天就简约成坐在桌旁,或者看着一本卦书发呆,如果有一个顾客进来,他就算有了活力有了气象。这是多么慢的时光啊。一天好过,一年难耐,十年难捱啊。但我没有看见他脸上的倦怠,他淡定对我一笑:我的卦很准哟。我付了钱说了谢谢,然后和大家继续前行。
能突出这条街的慢的,还有从类似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一间长条形伸进街一侧的狭小房子里走出来的小女孩。街快走完了才发现一个孩子,我当然惊喜,我以为这里只有老人,就像当街跟我聊天的老人说的哪个年轻人愿意在这待啊。女孩一定是来看爷爷奶奶或姥姥姥爷,她眼里自然没有我们的沧桑或者伤感,她也看不到满屋子的杂碎和陈旧,她可以大声喊爷爷奶奶,可以吃老人留给她的点心,可以沿着河街小跑,也可以蹲下去看蚂蚁。这不是当年时光的重现吗?慢和快,历史和现实就这样汇在了一起。走河街,就是读河街,读着读着,时光就有了刻度。
长河湾。长河被称为太湖的母亲河。它从大别山的千山万壑里开始蓄积能量,经过花亭湖,谨慎地汇成长河,它经历了迂回曲折与落差冲击,与高山相伴唯有急促,与陡峭相随只能猛烈。流到城区,已经平缓开阔的长河,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沿着长河大堤,初夏的生机与河水的清亮组成了安静而美好的风景。前面是大大的水湾,水更加舒缓,连流动也转移到了河底,水面几乎没有波光,只有清一色的蓝天的铺开,飞鸟的掠过和远方楼房与农田的倒影。当然,还有我们迎向水边的欣慰。我们没有惊呼,我们把视线投向远方又瞬即收回,我们盯着水面发呆又迅疾在脑海勾勒河湾的轮廓。城市在变化,上世纪的县城变成了老城,原先凌晨就排队的门市部如今看上去就是一个简陋的小偏房,南园村的沟渠作物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唯有长河湾,依然还是当年的轮廓,每一股水流,经过这里都会优雅地回旋,都会过滤掉污浊与匆忙。长河湾的慢,是完全可以等候那些出远门的故土人归来日的似曾相识,是完全可以成为开启某段记忆的钥匙的。它就像标尺,能量出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时代的深广度与信任度。
请看把蓝天映入其中的水面,有谁惊呼起来——野鸭,野鸭,一对鸳鸯。这声音是否会惊扰到他们的悠闲自在?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野鸭依然是如故的节奏和方向,向上向下,还是向左向右,都是顺心而为。同行的老曹说,要是有枪,我一枪一个;然后说野鸭味道好极了。我立即打断他,你这人怎么这样缺德?好不容易有个安全所在,他们夫妻二人容易吗?我朝向野鸭,鸭子啊鸭子,你们可听见了,有人要谋害你们,你们赶快逃命去吧。另一个人说,鸭子知道老曹是开玩笑的,所以才听而不见,继续游弋。玩笑归玩笑,老曹立马架起长焦镜头,捕捉这对夫妻在水中的优雅之态。拍成了,连声说这真是一张好照片。
沿着河堤往东走,可以走到新仓,可以抵达安庆。要真能步行下去,而不用被手机和事务打断,何尝不是一种快乐的慢,而我们舒缓有度的步伐,就成了无形的量尺。但我们已经疏于用双脚丈量大地和岁月了,有人说腿软了,再往前走就扛不住了。我们就沿着南园村绕回老城,南园新村风貌,似乎是静止的,又是变幻无穷的,盯着某株作物看不到生长,但是每来一次,都会发现不一样。这就是时光和慢的作用。四季和一生似乎很快,但更多时候体现的都是慢,而那些风驰电掣看上去是快的,其实总是被慢所吞没。
老城终于走完了,两万步不算多,我终于用步行和酸软体验了慢和时光的丰韵。用慢去欣赏岁月,用慢去检验时光,要想把自己炼成一个有刻度的标杆,我感觉我还需要更多的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