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亭湖畔的佛

 周远望

一

“一片白云天空上行，

像是些小船飘过湖心。

一刻儿起，一刻儿又沉，

摇着船舱里安卧的人；

睡呀，宝宝，你来跟那些云。”

这是民国诗人朱湘的诗作。坐在游船的船舱里，眼睛里满溢着花亭湖的水色山光，忽然就想起了这位太湖县走出去的短命天才。1933年12月5日，未满而立的朱湘投江自尽，中国诗坛不死的济慈就这样消失在无数文学青年的视野中。

朱湘说：“人生最重要的事莫过三件：朋友，爱情，还有诗。”纵观他的一生，真的，除了这三样东西，他一无所有：在清华专攻文学，其他课一概不上，记大过三次被开除；去美国留学，因为同学嘲笑中国人像猴子，愤然退学；回安徽大学任教，只因为校方把他所在的“英文文学系”改为“英文学系”，一怒之下，他辞职了……

然而，他的朋友们是那么欣赏他，他的妻子是那么深爱他，缪斯之神是那么垂青他。可是，他终究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学不会俗世间那些妥协与退让，他的投江是一种必然，是他向这俗世所进行的最后的抗争。

朱湘啊，你本该成佛。

二

轰鸣的马达声里，游船劈开那一片绿，悠然地行驶在碧涛层层的花亭湖上。抬头看，几只水鸥翱翔在蔚蓝的天际，自由洒脱得让许多人心向往之。

看到这一泓碧涛几只鸥鸟，忽而又想起了晏几道：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回想晏几道的一生，倒和朱湘颇有几分相似：好朋友，好情，好诗。黄庭坚为他的《小山词》作序写道：“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浊世翩翩公子，为了朋友，为了爱情，为了诗词，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这又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同样学不会俗世间那些妥协与退让，他和朱湘的不同，可能只是他并没有自杀。

晏小山啊，你本该成佛。

三

为了朋友，为了爱情，为了文学，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这样的人物，在中国文学史上，晏小山不是第一个，朱湘也不是最后一个。

而最耀眼的那个名字，应该是曹雪芹吧？年少时，鲜衣怒马、金鼎玉食，不知愁为何物；

后来历经世变，“别有情痴抱恨长”，“举家食粥酒常赊”，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依然有酒有朋友，有情有文字。

不要费尽心思去猜测脂砚斋、戚蓼生和曹雪芹的关系，也不要试图通过敦敏敦诚的诗文去了解晚年的曹雪芹，只需翻开那本千古第一奇书《石头记》，你会发现，书中的贾宝玉，其实不光是少年时候的曹雪芹，他还是元微之、是晏几道、是秦少游、是石孝友、是唐伯虎、是纳兰性德、是庄棫、是徐志摩、也是朱湘……这些人，都是些长不大的孩子，都活在自己的

世界里，都用自己的一生告诉了世人，什么叫做“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可是，大智大慧的曹雪芹，却从一个别人眼中长不大的孩子，变成了红尘俗世外那个最冷静的旁观者。

曹雪芹啊，你已经成佛。

四

鸣蜩响亮地高叫着，水鸟扑棱棱地飞过，站在游船的顶上，在丽日下细细品味这带着丝丝凉意和水汽的风。极目远眺，一片青翠掩映中，露出金碧辉煌的佛刹一角——是了，那就是禅宗五祖弘忍禅师的道场西风禅寺。

对于很多人来说，知道五祖弘忍的名字大多是得益于六祖慧能，因为这有一个令人耳熟能详的轶事：五祖七十二岁时候欲觅法嗣，命座下弟子各作一佛偈以证悟性。众望所归的上座大弟子神秀禅师便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厨下舂米的带发居士慧能说：“好则好矣，了则未了。”于是作偈道：“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弘忍禅师认为慧能已证佛性，于是把衣钵传给了慧能，号为六祖。

五祖将衣钵传给了慧能，固然是因为慧能天资聪颖，可是，更深的意味，还在于慧能践行了五祖一直所提倡的“一行三昧”，禅意与佛法，本就在生活之中，就如《大乘起信论》所云：“一切诸佛法身，与众生身，平等无二。”读经是修行，舂米也是修行；斋戒是修行，饮酒也是修行；作佛偈是修行，写情诗也是修行……可是，朱湘和晏几道，却未能从俗世的修行中勘破这凡尘种种，一个投水自尽，另一个郁郁而终。

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一部《石头记》，极好地诠释了“色空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世间万事，就如慧能所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饱经沧桑的曹雪芹，从五谷不分口不言钱的纨绔子弟，慢慢地成为阮囊羞涩箪食瓢饮的落魄文人。他微笑着忍受世人的白眼，同这个世界妥协，终于，他勘破了这一切，用毕生血泪编织成文字后飘然而去，留给俗世一个满含悲悯与期待的眼神，用这部未完的千古奇书改变着世界、影响着后来人。

高高在上接受万千民众朝拜、却不问人间疾苦的，那不是佛，那只是土偶木梗。

真正的佛，就应该像曹雪芹，他只会在人们的不经意中，用自己的力量改变着世界、影响着后来人。

看一看这广袤的花亭湖吧。艳阳下，万顷碧波像少女的眼神一样楚楚动人；岸边的座座青山，有的像乌云髻一般倭堕随形，有的像罥烟眉一般隐约依稀，有的像碧玉簪一般直刺云霄……谁又能想到，仅仅在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乱石嶙峋、杳无人迹之地，哪有今日这种种胜境美景？沧海桑田，有无相生，几十年后的今时今日，这里已经是富有盛名的禅源花亭湖。

我无意去夸赞每一个为花凉亭水库建设出过力的劳动者，可是我又不能不夸赞他们。他们当中，有的人豪情满怀、统筹有方，有的人彻夜不眠、精准运算，有的人踌躇满志、保障后勤，有的人甚至目不识丁、只知辛勤劳动……严苛的条件下，他们默默地用自己的力量改变着太湖、改变着中国、改变着世界，留给子孙后代们一个大美的花亭湖。

假如有一天，花亭湖畔要建一座铜像，我想，那不会是断臂立雪的二祖慧可，也不会是转世悟道的五祖弘忍，更不会是海内外享有盛名的赵朴初先生，那只会是一座劳动者的群像，他们，才是花亭湖畔真正的佛。

六

夕阳西下，花亭湖上泛起金色的波纹，凉爽的风吹过脑海，那里泛起朱湘的《采莲曲》：

“日落，微波，

金线闪动过小河；

左行，右撑，

莲舟上扬起歌声。

菡萏呀半开，

蜂蝶呀不许轻来；

绿水呀相伴，

清净呀不染尘埃。”

可是，满目青山绿水在此，又从何处染得尘埃？我顾不得去诘问朱湘，只是抬起头来极目远眺：眉黛一般的远山中，西风禅寺的一角在夕阳的照耀下仍然熠熠生辉。天空中隐隐传来晚归的钟声，水鸥们就应和着钟声在空中滑翔盘旋……花亭湖啊，我终将告别这充满情意与禅意的你，但不会告别的，是你永远留在我心底的情与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