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云深处

余世磊

有事，常去西风禅寺。

无事，常去西风禅寺。

离城也就十余里，无事，去寺里偷闲，去寺里散心，去寺里赏湖光，去寺里看云雾，去寺里和通和尚吃茶，品品茶禅一味，话话近来人事。

“古寺云深处，扪萝问牧童”，是两百年前，一个叫作赵文楷的书生写的诗。那时，去寺，山路难走，不得不问扪萝扶树。好不容易遇个牧童，问路，牧童遥指，却不见寺，只见一片云雾。那时的西风禅寺，不过一个小庵，两三间瓦屋，在半山腰。一片很小的云雾，便足以把它遮得严严实实。夜里住在寺里，多好，“暂抛红尘云，禅榻一灯红”。多少年后，他进京去，考得头名状元，人便都说他得了佛祖的加持，得了这古寺的灵念。

万法不离成住坏空，山河大地亦然。而今，那山虽然基本保持原样，但路已改，寺已变，山前多了个何其大的花亭湖。好个忙僧通和尚，得前因，结善缘，芒鞋踏破，法体辛劳，修公路，造停车场，建亭廊，硬是将一个小庵扩大几倍规模，殿宇齐全，飞檐翘角，美仑美奂。多了游客，多了汽车，多了喧嚣而浑浊的红尘，这不好。

但也好，多了庄严气象，多了别样景观，多了那些多么神奇而自在的云雾。

或驱车盘山公路，或攀爬林间步道，或行舟花亭湖上，真的，常常，云遮雾绕里，不见了寺，或者，寺在半掩半露里。

水是云的家，山是雾的窟。湖在山里，山在湖中，有多少云雾呀？都住在这片湖山里。数不清，或像蛟龙，潜在深深的湖底；或像鲤鱼，游在水中层；或像鸥鸟，飞在水之上；或像野畜，藏在山深处。有时候，跟着一阵风，跟着一阵雨，跟着一阵寒流，跟着一阵暖气，就飘出来了。有时候，与风雨和气候无关，就是想出来蹓跶蹓跶，这不就蹓出来了，或一片云，或成群结队。

看云雾，最佳处，莫过西风禅寺，在悦心亭，在望湖亭。云雾喜欢在清晨成群地浮在湖面上，像给湖盖上一床棉被。湖睡得多沉，一直到太阳升起好高，才醒过来，伸伸懒腰，掀开这床被子；云雾喜欢聚在山与山的空隙间，使湖中的山，看上去，比任何地方的山都显得更有层次；云雾喜欢飘荡在湖山之上的高空，特别是夏秋时节，像雪山，像白马，变化万端。渐近黄昏，看西天几朵云雾，被夕阳一照，渐化成灿烂彩霞，甚至满天都是，不是仙境，胜似仙境；云雾也喜欢在山中游荡，不过，多是些野山孤村，没个什么可游，看云雾有些无聊的；云雾最喜欢的，还是去西风禅寺，就像有时我们想出去转转，但想来想去没个好去处，最后还是决定去西风禅寺，爬爬山，看看那漂亮的殿宇，拜拜佛菩萨，钻钻西风洞。

云雾贪玩着呢，总想把一切藏起来。雨后，云雾从湖上飘起，大者成团，小者成缕，飘向山上。从前，一团大雾就可把老庵藏住，但现在寺这么大，怎么藏得住呢？一团一团的大雾，藏了毗卢殿，藏了云水堂，藏了文化楼，藏了北山门，但那边的悦心亭、一味阁，都还露着呢。藏住了悦心亭、一味阁，呵呵，那边的毗卢殿、香积厨，又露了出来。那一缕笔直升向天空的，不是云雾，是香积厨的炊烟。最好笑，是那一缕一缕的小雾，顽童一般，飘过飞檐，一不小心，被那翘角挂住衣衫，好久也挣脱不去。秋冬时节，也是云雾最活跃的时候。数不清的云雾，都从湖山里来，聚到西风禅寺，把整个寺，整座山，整个湖，都藏得严严实实，乃至尽日不散。某些游客，来过西风禅寺好几次了，还是没把寺看得完全。

白昼人太多，吵闹，云雾爱清静，在清晨来，在半夜来。偶尔，我夜宿寺里，半夜醒来，倚栏望湖，正是湖雾蒸腾之时。云雾肯定也会累的，在自在廊上，靠根柱休息会儿。而寺后山上多石，随便找块石头坐会儿，小睡会儿。是的，它们刚刚来过，那些石头都有一层水印。石头或有名，或无名，我以为，不如叫它们云榻、雾床，也许更加生动一些。总有些不懂规矩的云雾，在夜里来，看云水房都空着，便从窗子里、门缝里钻进去，睡上一觉，把被条弄得潮漉漉的。哎，明天，通和尚又得请人整理床铺，把被子搬出去晒了。

天下名山僧占尽，多少古寺被云雾占尽。就以这云，给西风禅寺取个别名，可否？哦，云居寺，云栖寺，都被用过了。还可以叫云眠寺，云闲寺，云来寺，云归寺，归字，也可写成皈依的皈。那些云，有像游客的游云，还有像香客的香雾，也定有已经皈依的云居士，雾居士，常来护法。还记得那天，通和尚授八关戒，殿里跪满了人，而殿外，也跪着多少云雾啊。或有几片云雾，开悟了呢，证果了呢，成了云菩萨、雾罗汉呢，未尝不会。

云雾无心，无执着，或卷或舒，去留无意，本性自在，这便是禅呀。说这湖是禅湖，未免有些牵强，但说这云雾是禅云雾，却是名副其实。

如果那些云雾也能交流，那该多好。有事无事，我可邀它们一起去寺里。我想，它们一定也非常乐意。过山门，走长廊，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看通和尚又迎出禅房门，弥勒佛一样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