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湖的一滴水中听禅
陈于晓
太湖无所有吗?聊赠一枝禅。
太湖的一枝禅,是水做的。它啪地落下,洇开。水光潋滟的一滴,叫花亭湖;风起云涌的一滴,叫五千年文博园;清丽的一滴,叫“十里画廊”;沧桑的一滴,叫西风寺……
花亭湖,花做的亭子,水做的湖。水做的湖,水波浩渺。山转水也转,一转,转出山色千重波光万顷,水转岛也转,一转,转出风情万种气象万千。
风吹,风犁开碧波,丝丝涟漪,暴露了鱼的踪迹;点点岛屿,却按兵不动,只让草木随风起伏。
风过无声,仿佛万籁俱寂,万籁俱寂中,云影破空而出,依然无声。只有三两粒鸟鸣,不知是从何处丢下来的,溅起一片空荡荡的湖水,也溅起荷花一朵。
禅源太湖是佛地,花自然是荷花。荷花是佛家的花,在佛家荷花的辽阔中,花亭湖不过是荷叶上的一滴,这一滴,有时叫晨露,有时叫彩霞,有时叫阳光。当我把荷叶上的一滴花亭湖,喊作月色的时候,就不只是一滴了,月色在丝绸般的柔情中流来淌去。
蹲在荷叶下,我隐身成一尾鱼儿,听月光走过的脚步声,沙沙沙地,从空旷中响起,又消失于空旷之中。但也许这是湖边晚归人的脚步,他踏着一地的月色,走向了夜深处的灯火。
他不知道,我还独自守着虫鸣,在聆听月色,如同我不知道,此时,佛在不在荷花之上,挥动佛的柳枝,撒播清凉的露水?
佛赠我的十万亩月光,我悄悄地收藏在花亭湖中。那些固态的月光,我把它们称作山峦或者岛屿,那些液体的月光,我把它们种在一首叫做《春江花月夜》的唐诗里。
这些流淌在唐诗里的月光是线装的,我偶尔翻阅,会掉出一只花亭湖,漾成“滟滟随波千万里”的乡愁?
乡愁化雨,挂在老屋的檐头。这滴滴答答的雨,一落就是五千年。在禅源太湖,这雨,一落就是五千年文博园。滴水穿石,五千年的光阴,可以在一片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水痕么?
在“一梦千年”景区,碑廊、根雕、艺术街、古栈道、文化长廊……恍恍惚惚地在恍恍惚惚的光与影中穿梭,我仿佛走入了梦中,千年以前梦中的蝴蝶,和千年以后梦中的蝴蝶,仍然长着同一个模样。
千年以后,梦依然在醒与睡之间,让蝴蝶翩翩穿越。菩提本无树,那么梦中也就没有蝴蝶了,明镜也非台,这么说,梦不是梦,蝴蝶也不是蝴蝶了?
只是“十里画廊”还是“十里画廊”。在“三百六十行”文化园中穿行,人生百态是用铜像雕塑的,人生百味呢?淡淡萦绕在亭台楼阁之间。
豪奢繁华的汴梁,落在一卷《清明上河图》上,展开是车水马龙,合上则是熙熙攘攘。这《清明上河图》文化园,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风是今年的风,风不说话,灯光是此刻的灯光,灯光不回答。
“烟雨江南”文化园是黑白的,烟雨一笼,江南只能是黑白的。黑白的江南,在烟雨中时隐时现。没有人告诉我,从前的人和事,都去哪儿了?
耕牛黑,白鹭白,西塞山下,是青砖黛瓦的人家。只有三两枝夹杂在翠竹中的桃花,仿佛还是红的,人家的炊烟,是淡蓝的。斜风细雨中,箬笠是青的,蓑衣是绿的,燕子是黑白的。欸乃一声,山水绿了,但乌篷仍是黑的。
渔歌的色彩,是水的色彩还是网的色彩,抑或是那一舱活蹦乱跳的色彩?江清月近人时,一盏渔火是红的。江清月近人时,有玉人在船头吹箫,那箫声,是隐隐青山的色泽,还是迢迢水的色泽,抑或是老拱桥下明月的色泽?
对岸的那只船,是渡船,风里雨里,摆渡的人渡了他人,也渡了自己。老拱桥下的那只船,也许是钓罢归来的人,忘了在老树庄上系一根绳了。晚风一吹,就要漂入枕水人家的窗口了,或者再吹远一些,就进入钓鱼湾了。小船独自漂泊着,空载着满船月辉。
记得多年以前,我就这样穿过老拱桥,在黄昏,来到枕水的小庙边。水乡的庙宇,也枕水。我不进庙,只在小庙附近的池塘畔,听蛙声,听此起彼伏的蛙声,像阵雨,扑面袭来。
庙门已关上,佛已经入睡,或者佛还醒着,但已经安静了。风一会儿吹入庙中,一会儿又吹着池边的青草。我在池边小心翼翼地行走,尽量不惊动蛙声,也不惊动露珠,但我的脚步,还是被露珠打湿了,似乎我的呼吸也被露珠打湿了。
但这一水的蛙声,确实没有被我惊动,我想不出要用怎样的容器,能够把蛙声装下,后来我把自己的心腾空了,我终于容下了所有的蛙声。
很多年以后,在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把藏在心底的蛙声,晾晒在温馨的灯光下,这时,十里稻香就在笔尖,汩汩地冒了出来。
“十里画廊”中的奇石,我把它们藏在手机里,我知道,这些奇石,演绎着这个世界的曼妙多姿,这些奇石,都是有生命的,都是会说话的,它们有着天地间的许多秘密。
现在,我只想挑出两块,摆到西风禅寺的空白处。一块可以敲响钟声,我喜欢听悠扬的钟声,从寺内响起,然后,飘到寺外很远的地方,落地,长成草木;另一块可以当作小木鱼,静静地敲,像山间溪水,叮叮咚咚,小木鱼是怎样的一尾鱼呢?它在香火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它在我的心上自由自在地游动着。
这是西风禅寺,花亭湖畔凤凰山上的西风禅寺,青砖小瓦砖木结构坐东向西的西风禅寺,“妙相圆融即色即心偏十方而示现,法身常住无来无去历万劫以长春”的西风禅寺。相传当年五祖弘忍在此地弘法,许多凤凰曾来此朝拜。我在想,这些凤凰也是来听禅的。
听懂了禅意的其中一只凤凰,就化作了凤凰山。这么多年了,草枯草长,花落花开,凤凰山一直伴着西风禅寺。
在西风禅寺,无来由地,我想到了古道、西风、瘦马。在禅源太湖,古道已被郁郁葱葱的禅意覆盖,瘦马被人从《天净沙·秋思》中牵出以后,已入了某一卷经声。
只有西风,仍然年复一年地,吹着花亭湖,吹着凤凰山,把西风禅寺吹成了一粒禅,也把太湖吹成了禅源。
现在,在“朴初故里,禅源太湖”,我想起赵朴初了,仿佛他那禅意的身影,至今还在太湖的山山水水间,安静地走动着。
一滴清澈的太湖水,是一枝禅。
花亭湖畔,听风听雨听禅音;文博园前,悟人悟事悟人生。在一滴太湖水中听禅,听得香火,也听得炊烟。
在禅源太湖,山是禅,水是禅,草木是禅,举手投足皆是禅,佛家的隔壁是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