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动汤泉

钱续坤

放眼于浩瀚宇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粉末微尘；这些粉末微尘无论是以固态的形状呈现，还是液态的形式流动，抑或以气态的形迹氤氲，都是有因可探与有源可溯的，并且有着其活动之规和自然之律，于是山有山脉，地有地脉，水有水脉，气有气脉，文有文脉，人有人脉。无怪乎作家欧阳克俭在《山川大地，耳聪目明》中说：“山川大地也是有灵魂的，并且其灵魂比人类还要雄大通灵和神秘玄妙得多。”而对欧阳克俭这句隽语的理解，我在行走太湖县汤泉乡的两日里，体会更切，情怀更浓，感悟更深。

汤泉乡地处大别山南麓，花亭湖北端，其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流彩叠翠的丽山秀水、瑰丽多姿的灿烂文化、情深义重的淳朴民风，使得这一方热土不仅随处可见“白壁红墙楼栉比，青乔绿灌树次鳞”的自然美景，而且可以领略“捣衣浣女歌声亮，向阳翁妪笑语频”的人文风情；不仅能够体验“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的垂钓之乐，而且可以回味“余音绕梁不绝期，悠悠戏曲断人肠”的缠绵之意，真可谓心旷神怡的生态福地、魅力四射的文化高地、别具风情的旅游胜地——事实上，这福地，就是汤泉的历史积淀；这高地，就是汤泉的精神皈依；这胜地，就是汤泉的灵魂所在！

《系辞》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灵魂从来都是形而上的，它必须由形而下的物质来支撑。在汤泉，最先让我领悟其“道”的，便是那泱泱碧波的湖水、潺潺流淌的溪水、汩汩喷涌的泉水。而这“道”其实与“禅”是息息相通、互为依存的，就像江河翻滚、血液流淌、肠胃蠕动、思绪飞扬……万事万物都在同消同长，一草一木都在和谐共生——消长应合自然之“道”，共生发轫慈悲之“禅”。所以放舟于禅韵四溢的花亭湖中，仰望碧空万顷，平视山色空濛，低俯流水汤汤，怎能不发出“俯仰天地间，触目俱浩浩”的慨叹？怎能不产生“尘世本无物，何处惹尘埃”的诘问？不过我的兴趣点显然不在花亭湖上，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只是把它看成是大地上一颗硕大的心脏，其吸纳与吞吐的，都符合其“道”；其浮沉与涅槃的，都合拍其“禅”。倒是密密麻麻通往这颗“心脏”的“毛细血管”，譬如赵河、青河、芹河等等，却令人特别地向往，它们从大别山的山脉，从不同的方向聚拢而下，以不可阻挡的力量，裹挟着时空中的一切，或款款而行，或逶迤蛇行，或奔涌之下。我所选择行走的河流是穿汤泉乡而过的赵河，河面宽度约在30米左右，两岸有石坡护砌，河底则怪石嶙峋。其时虽是酷暑天气，却非丰水时节，清晨的水雾在山际洇散，水面晶莹剔透，山影被和风吹出细密而多皱的波纹；山峦如眉，青黛的天空呈圆拱形；水和植物混合的气息，在啁啾的鸟鸣中从水面上奔涌过来，仿佛一下子把人就包裹了起来，满眼都是“水中见山、山上望水、山中有水、山水一体”的自然景观，我的心随之到了茫茫无极的天地外，宠辱两相忘，陶醉又缥缈。更叫人心旌摇荡的是，这水在汤泉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泉眼”，犹如文有文眼、诗有诗眼一般，因此别具灵性，别有禅道。掬一捧泉水尝尝，温热而有甜味；捧一首古诗读读，典雅而又缱绻。此时此刻，我恍若跌入了苏东坡“温泉水滑洗凝脂，皓首沐浴回常春”的意境里，更愿像徐霞客那样：“一了相思愿，钱唤水多情；腾腾临浴日，蒸蒸热浪生。浑身爽如酥，怯病妙如神；不慕天池鸟，甘做温泉人。”汤湾温泉每年都能吸引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疗养、避暑、沐浴、冬泳、垂钓、休闲，果然是名不虚传；其能跻身花亭湖风景名胜区六大景区之一，的确是实至名归。

水是大地的精魂，人是自然的主宰。汤泉乡的先民并非土著，大部分是从徽州、江西等地移民而来，由于那里曾经是宋、元、明、清时期程朱理学浸润之地，耕读传统异常深厚，这从“人脉”的角度来说，注定了此处必定人文荟萃，俊彦辈出。且不说文武双全的斯荣卿、温文尔雅的李西溟、擅长书法的殷赉臣，单单一个编修国史的雷天铎，就足以让世人为之景仰万分与顶礼膜拜，他去世后被诰封为“太史公”，老家南冲还荣获御赐“太史第”门匾；更为重要的是，他的德行恩泽后人300余年，仅仅一个雷氏家族，就涌现出了270多位秀才、贡生、举人和进士。这些雷氏先祖曾于明清时期，在山东、浙江、广东等地担任地方知县、州府推官、兵备佥事、军务主事、刑部主事等要职。在外人看来，一个家族如此发迹，实属罕见；可在我认为，正是由于这种“人脉”的延续与拓展，使得他们既崇文尚教，又情浓义重，因此无论或仕或民，或耕或读，或朝或野，或贤或儒，都将成为这方热土的“标配”——因为他们的骨子里蕴含着一种敢为人先的开拓精神，他们的胸怀里奔突着一颗智为人先的聪慧之心。

古人云：“人类而无文象，是谓无体；人类而无文脉，是谓无魂。”在风水学上，“文脉”属于“龙脉”的一种，是负屃之魂，属文曲昌兴之象；从狭义上解释，意为“一种文化的脉络”。美国人类学家克莱德·克拉柯亨则把“文脉”界定为“历史上所创造的生存的式样系统”，按照这个逻辑，汤泉的“文脉”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特色彰显的民居文化。有着690多年历史的龙潭寨，是中国徽派建筑艺术和皖西南建筑艺术高度融合的典型代表，村寨大多因地势而建，层层延伸，错落有致，基本遵循了“枕山、环水、面屏”的居住理念，充分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建筑思想。蔡家畈现有古民居600余间，其建筑从空中俯瞰，形似八卦，是大别山古民居在漫长历史发展过程中的真实写照，是反映大别山古村落曲折变迁脉络的“活化石”。这两处地方能够在2012年12月入选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确实是当之无愧。而“文脉”并不只是表现为固态的，静止的，更需要“绵延之，持守之，传播之，继承之，以化天下，以被四海，以利今人，以荫子孙”。在汤泉，赛诗台上的吟诗作对，金鹰村里的翰墨飘香，响水崖前的鼓书铿锵，斗岭河畔的黄梅婉转，无不说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廊一柱、一牌一匾、一诗一画，都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各俊其美，各颜其色，各悦其声，各夺其目。正所谓：“一脉文心传万代，千古不绝是真魂。”

水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在汤泉，潜心感受山脉的起伏与水脉的律动，专心吸收人脉的精髓与文化的熏陶，我的眼前，一幅粉墙黛瓦井然、田园风光恬然、人居环境怡然的优美画卷，正在太湖版图上徐徐打开！我的耳边，一支小桥流水淙然、鸡鸣鸭叫欣然、欢声笑语畅然的动人乐曲，正在汤泉大地上合力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