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境界
吴信萍
一座山的高耸与神圣,总是带有某种文化向度。就像位于太湖县境内的狮子山,不仅山势崔嵬不凡,奇峰怪石林立,云瀑壮观,植被丰茂,自然景色绝美,而且人文景观内涵深厚,成为太湖一张精美的名片和独特的文化符号。
沿着浸透岁月古韵的山径攀援,狮子山苍翠馥郁的树木不断缠及我的视线,似是要把人的心境染绿。奇形怪状的岩石不时显现,一会扑面而来,一会隐匿尾随,仿佛把人也当成了 山的风物。蜿蜒的石阶或藏在草丛,任杂花野草掩覆,或缠绕在岩旁,凭陡峭险峻拥抱,清静幽深,流淌着禅意带人远离凡尘俗世。远处,总有一簇簇跳跃的红颜闪现在眼帘,几分婉约,几分凄美。我知道,狮子山是杜鹃花的故乡,每到四五月间,绽放在山坡和峰峦上的花束是季节里最美最具风情的景致。尤其是悬挂在危崖险壁上的一丛丛高山杜鹃,迎风摇曳,似锦若霞,彷如狮子山怒放的精魂。可眼下时令已过,想必杜鹃的落红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根下护花的春泥。我揣摩,那斑斑红颜要么是夏日的红叶在茎脉里调色,要么是狮子山独特的岩溶地质地貌裸露胸怀。抑或,是狮子山特有的红腹长尾雉在绿荫中静卧休憩。
进入山势陡峭之处,山风环绕,冷泉流声,感觉有些许凉爽侵入身心。我不知道是海拔增高造成的温差所致,还是狮子山幽境越来越深邃、越来越险峻所致。狮子山峰峦起伏,随处站立都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据说登上山顶极目远眺,群山似九龙腾云,花亭湖尽收眼底,薛义河绕山流过,美不胜收……这让我愈加有登峰览胜的欲望,有穿越时空追问历史的欲望,有感受和体味山的物象之美和精神境界的欲望。
幸运的是,遇到了一个能目睹狮子山云遮雾障的日子。尤其是这里的云,像词句般流淌着一种意境,像水墨般聚集成一种形态,亦像天庭仙女遗落在人间的丝巾,缠绵在树上风情万种,远远都能闻到天河水的馨香。丝丝缕缕的云雾从丛林深处升腾而上,从洞穴里袅袅弥漫,让人疑惑密林之中可住有人家?洞穴深处可藏有神仙?随着风的走向,视觉的转换,蕴积在顶峰上空的云逐渐变得厚重起来,洁白如棉絮,给人以温暖和慰贴,身在高山而不胆寒。然而,也就在转瞬之间,那些云又缓慢地演绎着不同的形状,象形象意,为整个狮子山的诗情画意增添一份神秘的意味。
我忽地想,徐霞客当年若是来到狮子山,一定会写出比《徐霞客游记》中诸多篇章都要精彩的游记来。因为这里的景观独具情韵,这里的特色与众不同。就像这样的云锦意象,禅意幽深,极具禅理,在他处很少遇见。
云雾下沉,弥漫在二祖禅堂的上空。我似乎听到了晨钟暮鼓,听到了隐隐梵呗,庄严肃穆的氛围不仅让人的情绪凝重起来,也似乎让一座山凝重起来。我感觉到了另一种超然境界的存在。仰望禅堂内外那些古树,更生敬畏之情。古梅虬枝如墨,古樟华盖苍穹,古柏隐喻着“江山永固,万代千秋”之意,古槐似有着三公宰辅之位的象征,科第吉兆的象征,以及寄托吉祥和希望的象征。还有那株古银杏,如擎天巨伞……历史之树巍然挺立,株株向日衔露,棵棵映月浮华。
几片古树的叶子仿佛缠着悠远钟声,曲曲绕绕飘落于脚下。俯身拾起那尚有生命迹象的半黄叶片,我感觉到了一抹潮湿的气息和一份蠕动的重量。那隐隐约约的钟声渗入夏日的丛林,衍生的不仅是一种自然景象,还有智慧的交融,和生命的孕育。曾经去过许多佛教道场,比如说九华山地藏菩萨道场,广东观音山道场,感觉这狮子山的落叶最是超脱,最虔诚。我寻着意念中的钟声望去,期待视线里有更多的飘落,为我洗礼,让我带走这佛的境界里沐过的净品。
遥想南北朝时期佛教禅宗二祖慧可为躲避北周武帝灭佛之灾,率其弟子南行隐居偏僻的大别山,卓锡于太湖县西北狮子山上,可敬可叹。因为信念,因为执着,二祖慧可在狮子山上大葫芦石洞内面壁参禅,香囊石上建造禅堂,收徒传道,开设道场。于是,达摩传给他的禅学思想,特别是达摩传授给他的四卷《楞伽经》,便在狮子山落地生根,发扬光大,这些重视念慧而不在语言的佛学内涵,像山上的树木一般,植入众多信徒的血脉。于是,经过慧可的整理提倡,“忘言忘念,无得正观” 的根本主旨给学禅的人以较大的影响,并传法与三祖僧璨,再传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使得佛教禅宗在皖西荆楚一带广为弘扬,光照千年,远昭海外。
一座山成就一座寺庙,成就一种禅宗思想,因而狮子山一直被人们尊称为二祖仙山。“嵩岳传灯悟彻拈花妙谛,神州显化同瞻慧目光明”,禅堂大门两侧这幅对联生动地记载了二祖慧可的无量功德。此时,我的耳边仿佛传来二祖慧可上九龙山时吟诵的诗句:“跃过三湖四泽中,一肩担月上九龙:龛得葫芦可禅定,榻依岩石悟能空。禅衣破处裁云补,冷腹饥时饮露充;物与民胞共寒暑,调和风雨万邦同。”
意念里的钟声继续向山顶弥漫,与阵阵松涛交织在一起,演绎狮子山独有的生态交响。在狮子山,不能不说树。如果没有这些千古风情的树,狮子山亦不会如此的诗情画意,那些圣贤先哲和文人骚客也不会纷至沓来,留下神圣的遗迹和精美的诗词歌赋。以松类、柏类、栎类、槐类及其他奇花异卉为主体的千余个植物种类,古老和新生叠加在一起,高大和细小交叉在一起,刚劲和柔弱有机结合在一起,整体和局部以逻辑形态连接在一起,严谨、细腻而有序的物质形态和生命结构,给人以遐想,给人以启迪,给人以哲思,给人以意象,呈现出无处不在的旖旎韵致和蓬勃生机,在太湖大地堆积起一座内涵丰富的生态王国。
葫芦石所在的那面峭壁上,斜长的几棵小叶柏,远远望去生机盎然,虽不高大挺拔却绽放着特有的风情。这样的一面峭壁人是不可能攀爬上去的,就是正在沿着峭壁滑翔的苍鹰也怕是无处落脚,可那几棵树却在岩石上扎根生长,从容之至,撑起一片生命的绿意。隐隐可以看见,树的根系像渔网一般粘贴在峭壁,并沿着岩石缝隙四处延伸,竭力寻找可以攀附的地方,为树干提供支撑的力量,为树木提供微弱的营养。这样的一棵树赋予狮子山不仅仅是景致了,还有生命的顽强与坚守。这样的境界展示,很是契合一首诗和一幅画的内涵。
在狮子山,也不能不说石头。独特的岩溶地质地貌,使得狮子山遍布无以计数的奇岩怪石,给人以无限的想象。这些石头就像一幕剧中不同的角色,恪尽职守地履行着各自的职责。各种象形象意的石头仿佛按着剧情的需要,一个个站立在坡坎与沟壑,搔首弄姿;一群群排列在树下和竹旁,借物传情;一窝窝叠加在凹坑洞穴和山峦丘岗,造型亮相……它们以不尽相同的姿态生长在山峦的各个位置,蕴积着生命的厚度,体验着岁月的温度,度量着历史的长度。或者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在岩壁上直立向上,在陡坡上倾斜飞翔,毫不掩饰自己的峥嵘险峻,卓然昂然,极尽感情色彩,营造着一座山的惊险氛围。即使有些石头以简约造型出现,也是闲云野鹤一般,很是贴近人的审美意识,一如诗中小令和画中小品。
远望“狮子山卧佛”,很是给人震撼。相传二祖断臂立雪的事迹感动了上苍,在他圆寂之后,玉皇大帝为了表彰其潜心佛教,不畏艰难的精神,将其列入仙班,并将其遗骸石化成如今的卧像,让天上人间共瞻其容,以唤发世人向善之心。虽然是传说,但太湖人用一种独特的审美情趣和崇敬心怀,让这座象形象意的石头有了自己的故事内涵。
巨石“仰天锅”其形似锅,据说当年二祖慧可从河南嵩山少林寺来到狮子山后,曾以此为炊具,采摘野果、野菜置于其中。不知是佛祖神光普佑,还是二祖的诚心感动了山神,食物竟然不煮自熟,免除了二祖许多劳苦。这哪是石头,分明是造物主的恩赐,“仰天锅”里既煮食又煮乾坤。
这是石头的境界,也是山的境界。一尊石头以其固有的特质诠释着一座山的内涵,一座山也以自己的厚重托举起一尊石头的风采和情感思维。
路下岩石旁,一蓬紫色小花在光影里静静地开,几分素雅,几分淡定,沐浴着山坡上融融的暖意,从容至极。碎碎的叶片,碎碎的花语,缠绵着我碎碎的思维。那种单薄却思想丰盈的神韵,给人以无尽的想象。我能感觉到,她正以一种最简单的形态,把自己贫瘠的生命展示出来。这种从容和淡定,这种诗书般隽永和水墨般雅致,不正是狮子山的品性和特质吗?不正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太湖人的品性和特质吗?
一座山带给我们的不仅是物象之美,还赐予我们境界之美。从个体生命的角度体验狮子山的永恒生态古韵,体悟禅宗思想的博大精深,心境便有了如同魏晋山水诗的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