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亭湖的内涵 

张恒

正好是雾散的时候，花亭湖犹如一幅古典山水长卷，被一双纤手慢慢铺展开来。阳光从凤凰山方向斜斜地照过来，带着湿气的雾被紫外线浸染出五彩斑斓的光晕，几分禅理。我不禁望了望远处的狮子山，那里是中国佛教禅宗文化的发祥地，这带有禅意的雾早先是不是从那里飘来我不晓得，但现在却是朝着那个方向散去，禅湖的意境渐渐显了出来。

雾柔柔擦着水面，然后慢慢剥离，轻轻飘上来，且飘且退。于是我看到了，静泊在湖湾的船像是被掀去一层布罩，露出灰黑的、有些许潮湿的乌篷。湖岸上的那排柳树像是被脱去一件袈裟，露出垂枝，微微摆动，舒展着筋骨，做出婆娑起舞的样子。而远处的小岛也像是被揭开顶在头上的巨大帐篷，挺起苍翠而伟岸的身躯，使湖有了立体感。再往远处看，半隐在山间的庙宇正缓缓拉开一帘帷幕，迷蒙中，有飞檐翘角慢慢伸出来……此时，用“惊鸿一瞥”来形容花亭湖的风物怕是最恰当不过。

我在想，倘若来得更早一点，比如，有月色的时候来，花亭湖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凤凰山西风禅寺里那些经常夜归的僧人最为清楚。他们披着雾，沐着月色，看着青烟弥漫一样的雾锁着湖面，聆听从心里，从雾里飘来的梵音，便能感知这是花亭湖一天中最清静，最有境界的时候。沿湖一切生态之音溶解在了湖里，尘世一切喧嚣之声也溶解在湖里，所有的物质生命和非物质生命在雾的弥漫下，在月色的浸润中，都在嬗变，升华，成为雾与湖相融相合的元素。这时的花亭湖，如空旷的佛殿，沉默的木鱼，静涵天地。

不过，雾散后的花亭湖亦是好看，如稍施眉黛的山野女子，以一种纯朴的面容，典雅的气质，惊艳世人的眼眸。已经越过凤凰山顶的太阳光线很集中地照射在湖面上，形成粼粼波光，在两面青山的映衬下，成扇形聚拢至我的眼帘。没有了雾气笼罩，湖水原生态的气息里，便有了水草幽幽的青味，有了鱼儿淡淡的腥味，有了湖畔人家浓浓的炊烟味，还有着橘子洲上柑橘的甜涩味。当然，更有着太湖人祖祖辈辈辛勤劳作和享受安宁的幸福味道。这些气味交融，缠绕，弥散，演绎成花亭湖独特的地域风情和厚重的民族古韵。伴随这气味的氤氲，是湖的辽阔，树的翠绿，花的馥郁，鸟的翔集……以及，浓阴下喁喁低语的情人靓影，石板路上论禅而归的芒鞋脚步，湖边饮水牛犊驮着白鹭、甩着短尾那悠然身躯。

先前退去的雾什么时候又集聚成彩色的云朵，飘回至情人岛的上空，和湖底的云影相映成趣。天高，湖深，人的身心仿佛被分隔成天上与湖底两部分，物我两忘。我忽然也想变成一片云朵，飘飞至湖的上空，和那只正在飞翔的苍鹰一样，纵览花亭湖这幅诗意山水长卷的磅礴气势。并像苍鹰那样沿着湖岸盘桓，俯瞰水湾湖汊迂回曲折、错综复杂的地形地貌，感悟其神秘景致的内涵和外延。飘飞至狮子山上，寻觅佛教禅宗二祖慧可在大葫芦石洞内面壁参禅，收徒传道的遗迹；飘飞至凤凰山巅，看看西风禅寺里五祖弘忍高僧于唐朝点燃的第一炉香火，是否依然青烟缭绕？通过一炉香火的明灭，可以洞察一座山的信念。当然，还可以飞越到九龙涧瀑布的上空，聆听落差近百米三叠瀑流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领略九龙涧瀑布“一落千丈声怒号”的壮美。最好能飞到寺前河文化公园，亲眼目睹赵朴初先生当年回故乡为花亭湖书写的“神驰远景无疆，仅尽情领受，千重山色，万顷波光”赞美诗句……让感性思维跳跃在时代风情和历史遗迹的变换之中，让审美情趣凝结在水墨山水和真情山水的叠加之中。

我不知道仲秋时节是不是花亭湖最美的时候？但四面合围的青山像编织一圈的叶瓣，疏密有致地裹着花亭湖，簇拥着花亭湖，使得这远离喧嚣的湖花蕊似的，绽放着迷人的姿容。风，闻讯吹过来，四处寻找着花亭湖的风物，几分劲道，几分轻佻。于是，湖水被揉皱，湖面如同绸缎抖动般柔美；湖岸的树儿被晃动得沙沙作响，不成音乐节奏，却像音乐一样动听；鸟儿的鸣叫被吹散，声音断断续续落到湖里，变成一波波涌动的浪花；古刹的钟声被吹成一缕缕挂在山路旁的树枝上，牵引着从从神祗虔诚向上朝拜的人；临水照影的少女裙裾被吹开，惊羞浮游在水面的餐条鱼“哗”一声沉到水底，长时间不敢露头；岸边痴情男子的心思也被吹乱了，拾起脚边的一片树叶，当花瓣一般握在手心，嗅着，看着，专心致志。花亭湖就是这样的深秀，它的一个不经意动作，都是那么的有内涵，凝结着山水之韵。

山水涵养了花亭湖的性情，人文赋予了花亭湖的灵魂。

从周边山峦流淌下来的碧绿把花亭湖浸染得晶莹剔透，清澈丰盈。云影、山影、树影从不同方向融入澄净的湖水，虚实对应映射出湖天之间最奇幻的景致。看不见是不是有鱼儿在水中游临情人岛的影巅？如果有，那它们一定是在聆听尘封于湖底原始村落古老而悠远的回响，要么就是在追寻渔家女儿水妹和砍柴青年山哥忠贞不渝爱情凄美的传说。但是我看见有一群野鸭凫游在水面，似乎正在顺着古老的航道，探寻花亭湖最早的源头，寻找禽鸟家族与花亭湖的渊源。一座花亭湖，可谓一部地方史志，一部生态百科全书，它的每一朵浪花都是精美的传说和典故，每一处倒影都是历史的碎片和岁月的模块，漂浮在水面的每一片花瓣和树叶，都是先驱的灵魂具象和建设者的诗词歌赋。

一棵柏树，树身向湖面倾斜，而挑起的枝丫，却指向佛图山。这棵树是不是从佛图山而来，浸润过佛图寺的佛音梵呗？那种超然的神态总让人联想许多事情，有物质的，也有精神的。我也以一颗虔诚之心，仰望佛图山，仰望柏树。总感觉这就是一棵菩提，一棵选择面对佛图山，修炼在这湖边的菩提。可是我知道，因为自己是这湖的匆匆过客，是无法参透一棵树和一座湖之间内在关联和玄奥的。我只能想象，只能揣摩。花亭湖水自始至终都在滋润着苍生，恩赐着社会。而这棵树，也始终伴随着一湖水浪，把禅意的绿荫挑在思想的高度。

树，是湖的树；湖，亦是树的湖。

柏树下，一蓬淡黄色的花草，蘸着花亭湖淫淫水汽，浴着柏枝间渗漏的阳光，碎碎地开。那种无求无欲的淡定，那种面对世俗的从容，尽显一种植物的精神境界。她那生命贫瘠却思想丰盈的处世哲学，让我的心境里立时有了湖水般的澄澈。人的思维如果也像这蓬花草一样，碎碎地融进湖的广博与幽深中，碎碎地摇曳在徐徐的清风中，那将是一道看不见却是世界上最绝美的风景。

花亭湖的广博与幽深，与它拥有众多的水脉是分不开的。从四周数不清的山峦注入的溪流，汇聚成这盈盈大湖，于是，山也成了花亭湖生命的一部分。望着湖中一座座青屿，很自然地就把它们与周边的山联系在一起。它们就像山的孩子，因为顽皮，溜进湖里戏水，玩着闹着就忘了回家的路。或是因为湖的请求，山便把它们投放到湖的一隅，成为湖的筋骨，成为湖的旗帜和标识。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山贬到湖里，让它们做湖的脊梁，撑起一湖重量，永世不得放弃。我的视线在大山与岛屿之间穿梭，游离，就像小学生做连线题，揣摩谁和谁该是同一属性？

这些岛屿因为有了山的基因，便有了山的气度，有了山的风骨。于是，在这些岛屿上就能看到狮子山的巍峨挺拔，凤凰山的苍翠峻秀，佛图山的佛性禅意，龙山的起伏跌宕，以及，和这些山一脉相承的万千气象。很是敬佩太湖人的想象力，他们把岛的特质融于自己的审美情趣和想象之中，赋予这些岛屿以故事内涵，赐予它们与之相关的名字：橘子洲、月亮湾、李杜岛、博士岛、木鱼岛、壁灯岛……使得花亭湖因为岛屿而彰显一种文化向度。

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岛，用水墨和色彩，写意花亭湖山水相依、情韵一致的唯美境界，令人意乱情迷。这情境让我想起刘禹锡《望洞庭》那首诗，小小的一座君山岛孤独地坐落在洞庭湖中就被诗人比拟为白银盘里的秀美“青螺”，那花亭湖里静泊着如此众多各具特色的岛屿，且一个个不逊于君山岛之美，岂不比青螺更有诗意，更有神韵？这是一片山水之美的物象聚集和境界展示。遗憾的是早生了一千多年的刘禹锡无法来到当今的花亭湖，否则的话诗人定会移情别恋，把他那不吝溢美的诗句，投放到这片柔情万种的湖中，流芳千古。

岛屿，装饰和点缀了花亭湖，花亭湖浸润和烘托了这些岛屿。这不仅有着哲学层面的关联，还应该有着美学和文学层面上的意涵。每一个走近花亭湖的人，大概都会生出一种以山为德、水为性的内在修为意识。

除了树，花亭湖另一种有灵性的植物是生长在湖湾处的芦苇，她虽没有树的苍郁挺拔，却于朴素中凸显一种坚韧与刚毅，在茎干里蕴藏着超越一般植物生命的能量与活力，用禅理之心和诗意情怀，在叶面挑起一个又一个晶莹的太阳，聚起一个又一个清浅的湖泊。走近她，厚重的绿颜和幽幽的清香扑面沁心，仿佛整个花亭湖的风情都缠绕在人的视线和心绪里。

总觉得这些芦苇是专为花亭湖而生，或者说，是为某一种境界，某一种思想而生，就像哲学家说的那样。这些看似轻柔，软弱，偏安一隅的芦苇，实则是内在凝重，思想充盈，闪耀着阳光般的睿智，蕴积着丰富的普世哲理，有着凝结自然生态的精神物象和超越一切悲喜苦痛的旷达胸襟，透射着生命底蕴和岁月古意。握住一片窄长的芦叶，轻轻捻动，如同在翻阅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思想录》中的句子，思维里渐渐地便有了规范的体系，仿佛一切都归于了严谨的生命学说。这让我感悟到了芦苇的禅意和启迪功效。或许正是因了这象征着生命智慧的芦苇，花亭湖才变得如同诗画般隽永，如同史书般厚重，才让人读懂人生，读懂世界，读懂自然法则和生命规律。

很赞成帕斯卡尔说的话，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在花亭湖，我亦想做一根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