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寻禅-花亭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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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寻禅
发布:2018-01-31 14:49:57 浏览:1794

太湖寻禅  

谢思球

 

理水

一座大湖是有灵魂的。

花亭湖是一座禅湖。当你出现在它面前时候,你看到的是一幅山河壮阔的画。万顷碧波,水天一色,湖山点点。你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像一幅画卷在瞬间被长风打开了。如此之多的水,它们来自哪里呢。一座禅湖,它一定隐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源头。它们是秘密的,诗性的,跨越时空的。它来自纤尘不染的古泉,湖山上缭绕的烟岚,它还有可能来自古寺旁菩提树叶或青青翠竹上滴落的水珠,或者来自二祖慧可在葫芦石参禅时石壁上凝结的寒露,是倡导农禅的五祖弘忍洒落在山地间的汗水,也有可能来自西域高僧佛图澄遗留在佛图寺中某部古经上的河流;甚至,它还有可能来自于汩罗江,更加遥远的恒河,甚至不通舟楫的弱水。

每一滴水都是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到达这里的。

每一滴水都是有禅性的。

喜欢那些清瘦的湖山。像随意洒落在湖中的岛屿,像传说中的瀛洲和蓬莱,它们在水中静静地伫立着,翠螺一般,安详,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先声夺人。

一山一沙弥。它们像汪曾祺笔下名叫明海的小和尚,吃斋念佛,种菜挑水,入了法门,却又念着那么一点红尘,喜欢会剥莲蓬会踩荸荠的小英子。他是分不清沙门和红尘的界限的,沙门和红尘原本就没有太多严格的界限。不俗即仙骨,多情即佛心。湖山是可爱的,人性的,有情怀的。它们不是寒山,也不是枯崖,它们是有人间烟火气的。

喜欢这山水里的情怀,简单,清寂,而又分明是温暖的。面对如此清澈宽广的湖水,人是慨叹、羞惭和渺小的。湖面上翻卷着细小的波纹,清新的湖风四季吹拂着。用心聆听,湖是有声音的。湖山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梵音,轻盈,缥缈,在天地间弥漫着。它若有若无,飘动如岚,悦耳如天籁。这声音是岸,收拢流浪的心灵;是火,迎接寒夜里的归人。

青原惟信禅师指出参禅有三重境界: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三重境界呢,芸芸众生大多处于第二重罢。不是,不见,不识,不安。

水观是佛教修习禅定的方式之一,又称水想、水定。《楞严经》就记载了月光童子修习水观而修得圆满无上正觉。说起来,这种禅定的方式再简单不过,临水观想,使自己的身心乃至周围的一切都如水一般清澈,从而进入禅悟之境。

苏轼是参透了水的。他被贬黄州期间,生活困顿,沦落到寄寓僧舍疏食斋饭的地步。他的《武昌酌菩萨泉送王子立》一诗写道:“送行无酒亦无钱,劝尔一杯菩萨泉。何处低头不见我?四方同此水中天。”皇城里也罢,流谪四方也罢,都是一样的心如止水,像水中的长天一样辽阔澄明。肯定有过波澜,但外人看不见。你在,水就在,禅就在。

理水见源,见真如,见初心。

理水要脱胎换骨。水的去路与归途。水从我们的手指间流去,水随天去,无语东去,你留不住它。一滴水,它也可能是蒸不烂、煮不热、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禅有不二法门,如何进入水,成为水。芸芸众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禅者,一人单衣也。禅者披衣而立,他在人群里,山洞内,小径上,湖中。他面带微笑,淡然而行,他与眼前这湖一般幽深,不发一言。

水边尽是走来走去的人。水波晃动,我们无法在水中照见自己的影子,水很近又很远,熟悉又陌生。

天地间西风浩荡。

 

起死

慧可求法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呢?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冬夜。此前,达摩已谢绝了一批又一批试图成为他弟子的人,他比嵩山上的石头还要顽固和冷漠。

慧可已经跟随他六年了。大多数时光,达摩都是待在石洞中面壁,慧可就静静地守在洞外,任凭日晒雨淋。六年了,他以为时间可以改变祖师的看法,可以打动他。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达摩在洞内坐禅,慧可在洞外站等。从上午等到下午,又一直等到半夜。达摩不动,慧可亦不动。雪越下越厚,一直深达腰际。许久,达摩才淡淡地说:夫求法者,不贪躯命。

慧可内心一震,原来求法如此之难,原来有些难题需要用生命去求解。不是祖师在为难他,而是在他的眼里,法比命重。世间比命重的东西不多,但总有那么几样。他在黑暗中握紧了刀,咬牙,脸上的冻雪开始融化。只见刀光一闪,右臂已断,雪白血红。剧烈的疼痛像海水一般将他淹没了。

那条断臂代替他死去了一回。

此后,慧可接过了达摩的衣钵,成为禅宗二祖。

北周灭佛,血雨腥风。这个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开始乔装南逃,像一只失群的孤雁。残存的右臂和手,穿越风尘和黑夜,一道道的鬼门关,穿越生死。手心里紧紧攥着一粒禅的种子,死也不放。

芒鞋知路,竹杖识人,当他走进太湖的这片山水时,他好像回到了故乡。此时,他已是八十八岁高龄的老人了,衣衫褴褛,须发皆白。他开始布坛说法,从此,禅宗在这里生根发芽,撒播四方,写下了“一花五叶”的不朽传奇。禅走入山水,走入大众,走入农耕,走入日常,走入诗、茶、书画、音律……禅无处不在。最终,它走入众生的心灵。

狮子山法水环绕,形如卧佛,气象庄严。老人静坐参禅的葫芦石仍矗立在山巅,他饮过的那泓圣泉仍清澈如初。无数朝拜者蜂拥而来,坐他坐过的石龛,饮他饮过的圣泉,而他已不见,只有遍野的松树和石头,只有日复一日的风。

那条断臂悬在众生的头顶,像一件法器。

二祖禅堂里有上百枚宋代的铜签,每一支签都代表着一种运程。沉甸甸的签,古铜里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死生的重量。像一把锁,谁又能参透。

禅水悠悠,青山如画。凤凰山上的西风禅寺,依山傍湖,青松翠竹,楼阁飞檐,重重叠叠,绚丽肃穆。寺中的廊柱上,悬挂着多首禅诗。“岭上白云舒复卷,天边皓月去还来。低头却入茅檐下,不觉呵呵笑几回。”白云端禅师为什么会发笑呢,他不过是看见了岭上的白云与皓月而已,他一定在其中发现了禅机,发现了生的秘密。生不过是呵呵笑几回而已,一点也不复杂。

寺中有西风洞,长达数里,直通后山,相传此处是五祖弘忍参禅面壁处。西风独自凉,放下匆匆行色,在这里,你会有一种湖光山色之外的领悟。

禅湖之畔,能遥遥望见赵朴初树葬地。死,佛教称往生。老了,回到故乡的土地上,成为一棵树,多好。树是另一种活。

青山巍巍,松涛如海。那条断臂,已化成了无数的树。

 

奔月

戏的起源,离不开水。

长河是太湖的母亲河,发源于大别山的多枝尖。胡普伢是黄梅戏历史上第一位女演员,人称黄梅戏苑的报春花。她出生于长河畔一个名叫胡昌畈的小村子,天姿秀丽,有着一副清甜的好嗓子。九岁时,她被送到新仓街一户何姓人家当童养媳。

在她大约十四岁那年,小丈夫病重,何家人打算将她卖掉。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她选择了出逃。她要翻越香茗山,到山那边的望江麦元蔡家畈去学戏,那里有她景仰的戏班子。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水怎么能没有声音呢,女人怎么能没有声音呢,谁又能知道她们的喜怒哀乐?她要唱戏,唱眼前这条河,唱女人的戏。

那天晚上,半夜时分,胡普伢趁家人睡熟之时,偷偷地爬了起来,拿起白天里卷好的小包裹。她沿着墙根,悄悄地向下街新仓渡口逃去。

到了渡口,胡普伢上了船,迅速划动起来。顺利上了岸,她松了一口气,开始拼命地奔跑。耳畔是呼呼的风声,跌倒了,就爬起来接着跑。她像冲破了河堤的长河水,发怒着,翻转着,沸腾着,一望无前,什么都不管了。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把河床都远远地跑丢了。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一颗。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浓浓的夜色像一团烂泥糊在她的脸上、身上,她全身湿漉漉的,黏乎乎的。她又惊又怕,甚至不敢睁开眼睛。

长夜沉沉,月在何方?它在水里吗,被死死地埋在泥沙下面了吗,还是仍在山的那一边沉睡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奔跑,她在奔月。她比嫦娥还要苦,天上地下一片漆黑,她无月可奔。不过,没关系,虽然看不见月亮,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但是,她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一定就在前面。她甚至能感受到它温柔的光晖,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止奔跑,她就是这个命。

她终于顺利地逃了出来。此后的路并不顺利,更加崎岖难行,美从来都是多灾多难的。学戏,登台,表演,流落四方。流氓、兵痞、土匪、灾荒、病痛,她像一朵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蹂躏着,在旧时代的风雨中飘摇着,被一个个厄运追撵着。她身不由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一路狂奔,早年出逃的路好像仍在脚下延伸。她常常问着自己,我真的逃出来了吗,我怎么一直还在奔跑,一个女人唱戏为什么这么难?

习惯了这样的奔跑之后,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了。

她终于成为了一代名伶,一只苦难的黄梅百灵。

今天的新仓老街破旧不堪。街巷里有着许多废弃的老房子,它们紧闭的大门上,无一例外地都挂着一把老锁,各式各样锈迹斑斑的老锁。当年,少女胡普伢就是被这样一把老锁紧锁在柴房里,锁在黑暗里。幸而,她逃了出来。再坚固的锁,也锁不住一颗向往的心,一个痴情的戏魂,一个月亮。

她是自己的月亮。

 

采薇

在花亭湖周围群山之间的山坳里,星星点点地分布着许多古村落,如龙潭寨、蔡家畈、白果树、百草林等。每座古老的山村里,都有一群老年人,陪伴着一幢幢寂寞的老房子,守望着山,守望着河,守望着薇。

龙潭寨位于深山之中,寨口有两棵古树,遮天蔽日,迎接每天的归鸟。一条由众多清泉汇聚而成的龙潭河将寨子一分为二。山涧里躺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个挨着一个,壮壮实实,楞头楞脑的样子,它们也是村庄里的居民。扎堆,聊天,晒太阳,几天也不翻一个身。水清澈见底,哗哗啦啦地向山外流去。多想待在这山泉边,濯足,汲水,鼓琴。做这山涧里的一块顽石,一颗水草,一条游鱼。拙为身,固步自封;水为衣,冬暖夏凉。

五福桥是寨中的一座单孔古桥。想想清代那个名叫胡尚多的老人真是有福了。那时,龙潭河上尚没有桥。胡老爹有五个儿子,分别叫大福、二福、三福、四福、五福。为解决村民出入不便之苦,他决定出资在河上建一座桥。他率领五个儿子,日夜劳作,终于完工。乡亲们遂将这座桥命名叫五福桥。福可以延伸,爱可以传递。胡老爹这一生功德圆满,他自己也是一座桥。

民居就散落在山涧两岸,原始的土墙,古朴的方砖,黛色的瓦。每一家的门都是敞开的,顺着光滑的石板台阶,你可以随意地走进去,成为老屋的贵客。东边的房间里,香案上供着牌位,上面用毛笔横平竖直地写着先人的名字。字有点拙,没有花拳秀腿。大门外,毛竹搭成的晾架上,簸箕里晒着剁碎的辣椒,金黄的玉米,各式各样的野菜。空气中弥漫着芬芳的气息,让人沉醉。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寨中的一幢老房子里,展览着各式农具,已经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日用品,有上百样,摆满了好几间屋子。它们记录了一个时代,漫长而原始的农耕时代;记录了一种生活方式,农家的,手工的,简单的,木质或竹质的。从前慢,牛的脖子上会有一只铃铛,它在哪座山头上吃草,在家门口听听就知道了;从前慢,仅箩就有好多个品种,什么船箩、角箩、提箩、腰箩、背箩等等,每样东西都会有个合理的归宿;从前慢,一根树棍插进两只门环里,这门就是锁上了;从前慢,衣服要缝缝补补,院墙上的瓦钵里,酱要晒整整一个夏天……

这里是禅村。步入龙潭寨,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会慢下来,倾听流水的声音,风的声音,内心的声音。一座老屋,一件灰黑的旧家具,一只落满了灰尘的老灯盏,随处可见的一泓清泉,一朵野芳,一株野薇……它们像一首首意蕴无穷的偈子,能让你止步,顿悟,有所思。

薇,一种野菜,生于山野。在春风里发芽,在节气里长大。这里是薇的故乡。年年的薇,葳蕤如初。一切都是未曾老去的样子,农具是一棵薇,老屋是一棵薇,寨中的老人和小孩,也都有薇的模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薇活着,村庄就活着,母亲就活着。心里的那份思念就不再漂泊无依。

采薇,被母亲的手,亲人的手,轻轻采下,放进背篓里,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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