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亭湖，大别山南麓漂浮的彩带

陈文念

“岛屿纵横一镜中，湿银盘紫漫芙蓉。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天远洪涛翻日月，青寒泽国隐鱼龙。中流仿佛闻鸡犬，何处堪追范蠡踪。 ”明代四大才子之文徵明凭借丰富的想象，将浩荡的太湖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描绘了太湖的山水壮美和深厚的人文典故，当我走进花亭湖，宛如这首诗赠与这里更是贴切不过了。

茫茫花亭湖，山环水绕，山裹湖岸，湖中有山。晴空之日，立于湖最高峰飘渺山巅，放眼远望，俯仰天地，几百里湖岸蜿蜒如龙，数千顷汪洋碧波生烟，银山雪浪浩瀚来，湖山沉浮天地间。

“水上有白帆那，水下有红菱那……”遇上斜风细雨，驾一叶扁舟，在飘渺朦胧中，驶向湖山深处。在镜湖银山般的波涛里，回望四围青山点点，平林漠漠，看远岫出云，近峰献螺。那种听凭一叶轻舟在银镜般空明的碧水中飘荡悬浮的感觉，都会“忽于水底见青山”。而且，那峰峦绝对不是平日僵硬呆板的模样，个个随着水波摇晃着身躯，轻歌曼舞。这是何等少见的风采！让人沉醉，更让人流连忘返。

花亭湖倶美，好似一幅悬挂天地间的泼墨山水画廊，我看到安徽作家曾这样说，花亭湖美在色彩瞬间万变，美在线条柔曲多姿，美在韵律动静有序，是四分豪放，六分婉约的气质。

谁能想到，安徽的烟雨迷雾以及太湖人的生态禀赋，居然孕育了这样一处集北方大气与南方婉约于一体的绝美之地！那盈满湖床诗的胚胎，稍作润色便是一阕谢灵运抑或颜延之的长歌短令；那湖光山影折射而成画的底色，稍作调配就是一幅李思训抑或董源的山水写真；那浓郁的自然风情和底蕴深厚的人文景观，稍作整理定会成为一篇声律藻饰的的骈体文。无怪乎，赵朴初先生1990年回故乡游湖后，感慨万分，挥毫写下“神驰远景无疆，仅尽情领受，千重山色，万顷波光”的赞美诗句。

花亭湖，犹如一幅诗意的山水长卷，画面随时空演绎而绚丽多彩，意境随视觉转换而变幻莫测。蓝天白云下，花亭湖静静卧躺在群山之侧、城市边缘，雍容华贵，百般娇媚。那种华盖苍穹的绝美，那种超然于世的气质，又岂是几句唐诗、几阕宋词、几篇骈体文可以描绘和解读的。

我去的时候，正是浅秋时节，斑斓世界融入碧波荡漾的湖水，浮光跃金，幻影沉璧，别有情致。湖畔四周，璧树、苇草，若湖之裙裾，浸染着一种神韵，渲染着一种气氛。湖水清澈明亮，在太阳缕缕金辉照耀下，闪闪熠熠，奇秀悦目。高山临湖，山色水色融为一体，真可谓“半湖青山半湖水”。天下名湖众多，我去过浓妆淡抹的西子湖，“库库淖尔”青海湖，还有鄱阳湖、洞庭湖……可这些都鲜有能动我心弦的，唯有这花亭湖，望一眼便心神驿动，宛若前世有约，今生缘定。或许，山水之韵不完全在于景，还在于灵魂。

于我而言，花亭湖不仅是风景，更是我心灵的延展，是我梦里的一方圣境。在花亭湖，我把这诗意山水里的民族底蕴、古典意蕴揽入自己的情怀，植入自己的血脉。湖畔的狮子山是中国佛教禅宗文化的发祥地，中国佛教禅宗开山鼻祖慧可法师曾在此坐禅传教三十余年，他的后代传人三祖、四祖也在邻县周边弘扬佛法，更值得一提的是，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出生于花亭湖畔，使得以花亭湖为中心的皖西南旅游区成为了中国佛教禅宗圣地。走遍千山万水，看遍山色湖光，世间有几个湖能和花亭湖湖媲美？因为，这是一个有禅宗文化的湖泊啊！

很想自己也变成一只风筝，飘向云彩的高度，让思维跳跃在时代风情和历史篇章的奇幻之中。尤其喜欢这样的意境：在以墨绿为主色调捎带浅蓝色晕的静美画面中，周边所有的声源都被吸收了，声波在水纹的溶解下植入湖水幽深的色晕之中。风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凉绕过湖中岛屿，捎带着湿地里百鸟的低吟浅唱，极其虔诚极其温柔的拂过湖面，淫雨霏霏般遁入湖的深处，于是，湖面氤氲而出的淡雾轻烟袅袅升腾，温软蔚蓝的天空，温软四周的丛林，温软远处的山峦，也温软了我蕴积已久的情愫。那像梦呓中的湖水，深邃隐秘，荡漾着蓝天白云，荡漾着茂密苇荡，荡漾着凫鸟飞禽。

最为动人心绪的当是湖中零落漂浮的岛屿，有圆锥型，有葫芦型，还有像停泊在港口的船舶型。而那点缀在湖中的几座生态小岛，可谓袖珍型。这些岛屿形态各异，分布在湖中最适宜的地方，诸峰并举，一体构势，境开八方风光，加上鸥鹭翩翩，仿若梦中的蓬莱仙境。这情景让我想起刘禹锡的一首诗：“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小小的一座君山岛因为坐落在洞庭湖中就被诗人比拟为白银盘里的秀美“青螺”，那花亭湖里这些各具特色的岛屿岂不比青螺更美更有神韵？遗憾的是刘禹锡不曾来过花亭湖，否则的话诗人定会移情别恋，把他那唯美的诗句投放到这片柔情万种的湖中，流芳千古。很难想象这些比“青螺”还美的岛屿是怎样成为风情万种之身的，是怎样成为奇异生命家园的。它们是在演绎一种进化过程？还是在演绎一种生命境界？这已不是单纯文字层面上的内涵了，我以为它还蕴藏着一种文化和精神的外延。不远处湖湾有一片芦苇，密密匝匝的宛如一群绿色的仙女飘逸潇洒，在暖暖的水天世界绽放年华。浸透霞光的湖水恬恬地氤氲着芦苇的气息，像薄雾给苇荡蒙上一层神韵。从远处翻卷过来的湖水，因为有了芦苇的亲近而文静了许多，深入苇荡的时候仿佛流淌着一种淡淡的暧昧。聆听湖风缠绕芦苇的簌簌声响，捕捉天籁从苇荡中悠悠筛落的音韵，我只想轻握淡墨，铺开素笺于栈道上，涂抹上一幅既有水意又有诗意的水墨，直抒胸臆。

有环颈鸻和红嘴鸥在苇荡里起落，啼叫声随着风儿飘向天宇。于是，飞得更高的银鸥闻着这片水域特有的鸟啼平展羽翅，或滑翔，或俯冲，追波逐浪。其实不只是在苇荡，几乎在花亭湖每一个角落，都有鸟儿在戏水，起起落落。

最爱看湖畔驻足嬉戏的天鹅群，它们之中有的静静地凫水，优雅地注视着前方，有的振动着双翼，掀起翡翠般的浪花。树下的湖旁，也凫动着一行行的天鹅，排着整齐的队伍，优雅地展示着好看的身姿。微风过处，一片老树叶抖动了一下，落在湖面上，尾随天鹅漂去。总感觉这花亭湖的秀水，是让天鹅群搅荡出来的。花亭湖，可谓天鹅之湖，心灵之湖。有了天鹅的花亭湖，是演绎生命激情的天堂，是生态和谐的乐园，因为这些神奇的鸟，一座湖便灵动起来，飞翔起来。这样独具特色的自然美景，如果不深入其山水内涵，恐难真正体味那种生态美和文化美的奇妙境界。   置身湖中，一如苏轼所说，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诗人真是神奇，千年之前竟能写出我此时的感悟。远处迷蒙的群山在天地间凝立，万壑不语，似是受到了湖光的屏蔽；近处岸边的柑桔、板栗、枇杷、桃子，以及芦苇等在水汽中闪现，在湖水中倒影，斑斓多姿，一如海市蜃楼。沿岸万千景物因为有了湖水的浸润，神韵里便有了别样风情。湖水幽静似梦，游船划过，似是惊扰了湖床中水仙子的甜梦，泛起的波纹如同微微翕动着睫毛，娇羞无比。偶有溅起的水花洒落而来，湿了不只是船舷，还有我的心境。不知是心的诗情更添了湖的韵味，还是湖的清丽愈柔了心的情思？我总觉游船的四周生满了唐诗的枝蔓，宋词的叶片，以及陆羽淫淫如歌的茶韵。我似是迷眼了，点点碎银在湖面滚动，耀眼而迷离。一行水鸟若凌波仙子临着船头滑翔而过，留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演绎出“皆若空游无所依”的美妙意境。   如此绝美的景色光看自是不够的，我忽然想起邓伟标的《听湖》。由箫与提琴为主旋律，加以琵琶等多种弹拨乐配合电声乐器，营造出的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意境，与我此时的听觉是何等的相似？欢快跳跃的节奏如风逐浪波，轻缓舒柔的旋律似摇曳生姿的湖柳，温婉细腻的琴音，吟唱出山水相依眷恋无比的绵绵情愫。即使是疲惫的身躯，沉睡的心灵，随着这悠扬的乐曲，也会走进曹妃湖的梦幻之中，飘飘欲仙。这是一种境界所致，生命被湖水以一种特定的形式所诠释。这种境界是人的思维无法想象无法逾越的。 很想读诗文。读《与朱元思书》里的妙句：“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很是奇怪，南朝梁文学家吴均的这篇山水小品怎么会如此切合我视线中的花亭湖美景？莫非他就是在此临摹而得？当然不是。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与朱元思书》是骈体文中写景的精品，而花亭湖则是湖之家族中美的精品。美的东西都是相通的，而且升华着同样一个主题，无论时空跨越多少年，赐予人的想象永远不变，陶冶人的功能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