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花亭湖            

唐琳

连日高温，暑热难当。房子里待久了，人如空调的囚徒，被沉闷的冰凉压抑得毫无生气。傍暮时分，借了辆电动单车（停开汽车！不给这燥热的天气再添丝毫负荷），与朋友相约，去城外兜风找凉去。太湖城往西四五公里，有花亭湖，是避暑乘凉的绝佳去处。一路上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健步快走的，三三两两，尽奔花亭湖而去。看来如我一样走出围城的人还真不少。

街道太热，人就像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穿行，热辣的火风扑面而来，汗很快如泉一样迸涌而出。真恨不能双轮变成双翅，瞬间飞出这片热海，飞临到湖上去。说也奇怪，长河二桥一过，暑热似乎在渐渐减弱，有丝丝清凉，悄悄袭来，从车轮里，从迎面的气息里，从四面八方的暮色里，顿感汗收身轻，说不出的舒爽。风，是湖的轻柔，带着迷人的清凉，远远地在向你招手，唤你前往。

突然一阵哗哗的水响盖过高鸣不休的蝉声，充耳而来，却只闻其声，不见其水。哦，原来到了滚水坝。滚水坝是湖外湖的拦水堤坝，被一溜房屋和树林遮挡，公路上是看不到的。因滚水坝的拦截，花亭湖水闸之下，才造就这一汪碧波，才有如今碧波荡漾的湖外湖。曾见湖水在大堤上滚滚而过，如千军万马奔涌而下，再沿着长河浩浩荡荡东去，激越的水声，不舍昼夜地弹奏。湖水是永不停歇的歌，长河做弦，青山为调，弹唱着春夏秋冬气象万千。

过龙山宫，有悠扬的歌声从湖上飘来，是谭晶唱的《美美花亭湖》旋律。车在湖边公路缓缓行进，默默地享受着湖风习习，凉爽拂面。此时的暑热早已远遁，清凉如影随形，如丝带般，丝丝缕缕，缠绕着你，亲抚着你。人恍如走进了一个无形的空调世界，身子瞬间被一种透心的清凉包围着，温润，惬意，完全不同于空调房里，独有大自然的清新，令人神清气爽。如一杯醇香的酒，细细绵绵，不知不觉让你沉醉其中；更如热渴中一壶冰茶，从外到里，再从里到外，滋润着你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大自然是如此神奇，一线之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一边炎炎酷暑，一边似清凉好个秋。一步之遥让你跨越冰火两重天。

循着歌声，往湖湾深处寻去。夜幕渐降，只有西天上还挂着几抹桔红色霞晕。湖上开始有水雾升起，如蒸汽上涌，似云落人间。远远的，迷茫一片，如纱如罩，湖天相接，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湖。点点彩灯亮起，仿佛坠了一圈云中月。一阵水雾侵袭过来，能见度极低，人被水汽浓雾簇拥着，只好循着灯光推雾慢行，仿佛走进了海市蜃楼的幻境。

水雾笼罩的湖面，一切如梦似幻，一切幽深邈远。朦胧中有灯火阑珊，东一簇，西一簇。隐约有喧嚣声夹于音乐里传来。同行的友人说那是夜宵岛。果然，不一会阵阵美食的香味就随风飘来。湖边的人家倒是很有生意头脑，巧用这得天独厚的湖光山色，就地取材，在湖中聚沙成岛，再搭一长长的竹桥伸到岸边。一到盛夏，做起夜宵来。这里湖面宽广，夹岸青山，水气氤氲，别成洞天，天然的清凉引人流连。此时公路边泊车如龙，软软的窄桥上来吃夜宵的人络绎不绝。受尽酷热煎熬，陡然来到这清凉世界，有人禁不住兴奋地吼叫。而晃晃悠悠的竹桥，更让小孩和姑娘们找到了别样的情趣。听说不仅是县城的，许多外地客都慕名而来。太湖人骨子里喜欢黄梅戏，乘凉的人就有自带管弦、二胡的，围坐一圈，湖边空地自成舞台，一到晚上，咿咿呀呀，婉转缠绵的黄梅曲就在水波里荡漾。人们在这些岛上一边纳凉，一边品尝着美食，畅聊痛饮，又有《女附马》、《天仙配》的黄梅余音绕耳，何其快哉！歌声、人声、蝉声，热闹了夏夜的湖外湖；清风、清润、清凉，却是湖山敞开怀抱，尽情馈赠的热情与欢迎。

如果湖外湖是序曲，那么巍巍大坝之上，群山翠峰环抱里的花亭湖才是我们此行的正篇。相较湖外湖，花亭湖可谓高山之湖。坝上坝下，落差百余米，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这月色如水的夏夜，泱泱花亭湖又是何等尊容？此情此景，倒勾起我们星夜观湖的无限兴趣。

登高才能望远。观湖，宜在湖边凤凰山上西风寺。于是，我们骑行而上。盘山公路如一条黑色的丝带，丝丝绕绕，缠在深黛的林间。骑行在这银色的月光里，夜凉如水，万虫唱鸣，虽是盘山而上，却丝毫不觉得燥热。一路上很少遇到车辆和行人，清风是山的柔手，恬静是夜的沉眠。林幽寺深，不知一行夜访客会否惊扰它的宁静？

寺门已闭，不宜做不速之客。我们驻足在寺外的观湖亭。暮霭沉沉，月华如洗。掩映在古木竹影中的西风寺，山门巍峨耸立，殿宇楼阁绵延，庄严肃穆。风送铃响，草木幽香，清新的气息，如被湖水浸洗过。无比的宁静，夜虫浅吟，人声皆缈，不知是夜宁静了山，还是寺宁静了夜？轻轻步入亭阁，沉浸于这无边的静寂，唯有静心、静观、静听......

凭栏远眺，群山环绕间，大湖如镜，水波不兴，山水澄明，泱泱辽阔。亲历了大坝之下湖外湖的水流奔涌，汽蒸雾绕，而眼前一泓清波，却静若处子，波澜不惊。没想到坝上坝下，如此迥异。清悠的月光下，山如墨黛，水似琼乳，明澈万里。少了白日里船影飘飞，舰艇如梭；也不见阳光下的水色潋滟，波光粼粼。夜色浓重了湖山的深沉广袤。一切热闹喧嚣，已归入沉寂，唯有安然如初，安静如莲。此时，夜鸟轻飞，生怕惊醒了一湖的安眠。月影绰绰，湖山空蒙，盈盈清波，仿佛就在咫尺，伸手可掬。风吹云稀，皎皎星河，灿烂了满湖碧波。好一幅静美的山水丹青图，黛灰着色，简朴装饰，浑然天成。云出水里，水在云间，几许清灵，几多缥缈，几疑仙苑蜃境，让人遥不可及。山拥湖围，湖缠山绕，山何其伟岸高耸，湖何其低眉柔媚，怪不得有人说山是湖之脊，湖是山之灵，没有群山环拱，又怎么会有花亭湖的千娇百媚，仪态万千？

山下莲花佛手，一灯独明；山上古寺静穆，清辉脉脉。月明星稀，清风徐来，山寺夜色凉如水。如此良夜，唯不见苏子泛舟。

正当众人沉醉，寺中突然有钟声响起，当--当--当......钟声清越悠扬，声振林稍，敲碎了这方宁静。似来自天上，又似起于湖中，钟声盈耳，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悠悠地在湖山间回荡。有清音梵唱，山风伴颂，声声入耳，弥散在山峦层林，消融于万顷碧波。闭目凝神，禅音轻拂，心湖澄彻，纤尘不染。松涛是山的伴奏，虫鸣是夏夜的和声，时有泉水淙淙，悄流于夜静黛色。朝游苍梧暮东海，闲来静坐诵黄庭，若清净在心，众生皆为菩提。山幽林深，何不安静生活浅写岁月？只是不知是晨钟暮鼓，浸染了这方山，渲染了这方湖，还是湖光山色，灵秀了这满山满湖的云水禅心。

虽不见苏子，但凤凰山上西风寺，客船卧听夜半钟。要是张继再世，一定会惊叹于如此美妙的灵山禅湖吧，借他的妙笔，千重山色，万顷波光之下，又会有怎样的《夜泊》绝句呢？

观湖也好，听湖也罢，星月之夜，淡然随心。只是莫要辜负了如此空灵的湖山胜境，还有这醉人的清凉与恬静。

今夕何夕？沉醉不知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