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的重量
王建华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赋予山以灵性,或巍峨俊秀,或雄奇壮丽,或深邃惊险。但凡有名的山都各显特色,各有个性。故乡的狮子山(又名九龙山)坐落在著名风景区花亭湖的尾梢,与司空山一脉相承,算不得巍峨俊秀,也谈不上雄奇壮丽,却是一座有重量的山——禅宗二祖慧可在狮子山葫芦石参禅布道31年,从而演化中国佛教禅宗“一花开五叶”的神奇,成为中国佛教禅宗的发源地。
一座有灵性的仙山
狮子山不高,海拔不足千米,约莫半个时辰就能从山脚走到山顶。从正面上山只有一条小路,路上陡峭的地方有石级相连,山上植被并不丰茂,没有奇花异草,也没有苍松古柏,上山的这条小路就像一条裸露的羊肠。
目光穿越时光的隧道,投向公元561年深秋的那个傍晚,在这条羊肠小路上,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正迈着雄健的脚步向狮子山上攀登。他身上背着一个简易行囊,脚上穿着芒鞋,手上拄着锡杖,一轮夕阳把狮子山染成金色,把老人染成一尊行走的活佛。自此,老人就像寒霜里的一棵三秋老树,断崖边一块兀立的岩石,与山融成一体。
老人来到狮子山山顶向山下眺望,山右侧的薛河宛若一条环飘的玉带从千山万壑中飘来,待飘到狮子山下,仿佛被风一吹,打一个转身,与山左侧的天桥河交汇,形成合围之势,紧紧地抱住狮子山。两河在山下交汇,河水深能摆渡放排,左右出境方便。沿河两岸牛羊遍地,店铺成行,炊烟袅袅,一派欣荣。老人虽然长途跋涉,此时身上的疲劳心中的愁云顿时飞走了。他在薛河或许化过斋饭充饥,或许讨过茶水止渴,在当时薛河人眼里他就是一断臂老僧,然而,他已经了解到自己奔赴的这座山叫狮子山,远望如雄狮戏水,山脉绵长,蜿蜒起伏的九座山峰如九龙腾云,又叫九龙山。一座狮首龙身山,世间罕见。此河人称薛河,薛为姓,薛氏是当地一大户,薛家九十九个兄弟孝上爱下,扶贫济困,善行广布乡里。老人当即认定了狮子山正是自己到处寻找和渴望得到的天地人和之宝地,是滋生和培育禅学思想的文化母土,于是决定将此山作为自己的禅修之所。
俗话说,人随王法草随风,即使像老人这样儒释道三教皆通学识渊博的“劲草”,也敌不过北周武帝“断佛道二教”的“疾风”,这就是政权的力量。老人就是慧可,在强大的政治疾风面前,他不得不离开嵩山少林寺,然而,他心里禅学的火种不灭,传道的精神不倒,远涉千里,终于与狮子山结下佛缘,弘法布道31年之久。后传法于三祖僧璨,再传四祖道信、五祖弘忍、直至六祖慧能。使佛教禅宗在皖西南荆楚一带广为弘扬。
“跃过三湖四泽中,一肩担月上九龙。龛得葫芦可禅定,榻依岩石悟能空。禅衣破处裁云补,冷腹饥时饮露充。物与民胞共寒暑,调和风雨万邦同。”这首诗既表达了慧可豪放的诗人气质,也表达了他参禅传道的崇高思想境界、舍身求法的献身精神和远大的理想抱负。 赵朴初先生1991年回乡视察狮子山,在观佛亭远眺狮子山时,曾感慨地说:“狮子山是一座不平凡的山,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还说,“没有慧可,就没有中国禅宗。这不仅影响着整个中华文化,而且逐渐影响着世界文化。”
传说慧可来到狮子山后不久,有一天,薛河一潘姓员外特地来到山上向慧可诉苦。潘员外说自己近来日不思茶饭夜不能寐,心神不宁,恐有大难来临,请求大师传法。慧可说“法在心里。”潘员外请慧可明示。慧可说“千套棉衣千斗谷。”潘员外领悟到慧可的意思,意欲起身离去,慧可叮嘱说“既为施舍,不可示人。”潘员外把这“千套棉衣千斗谷”趁夜深人静悄悄送给那些需要接济的穷人后,仿佛“药到病除”,果然一身轻松。这样的传说在薛河一带流传至今的还有很多很多,而薛河人事后才幡然醒悟,慧可的所作所为无不在广施善雨,开悟众生。慧可不仅博学好善,还精通医术,只要有空就到处采草制药,治病救人。
二祖慧可圆寂后,薛河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家中摆案设坛供奉二祖神像,把他当作神又当作仙。狮子山从此又叫二祖仙山,以致历朝历代香客云集香火不绝。直清末至文革时期,二祖禅堂虽几经战火和人为损坏,老百姓依然拼死珍藏着仙山上传承的宋代青铜签,明代香炉等。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唐朝名相狄仁杰对慧可十分敬仰,被贬为江西彭泽令时,曾捐资修建二祖禅堂,并题颂:“香烟缭绕芳千古,圣泽长明照万秋。”的匾额。日本国东洋大学田村晃佑等三位教授、博士专程赴二祖禅堂(考察)朝圣拜祖,并题写“祖师西来意”、“光寿无量”。法国、德国、美国等欧美9国近百名禅宗信徒组团,不远万里赴狮子山寻根问祖,拜谒二祖。
一座有禅意的佛山
我在狮子山下长大,少年时跟随小伙伴在山上放牛、割草,那里有山洞,那里有山果都一清二楚,甚至能嗅出山中呼吸的味道。我那时并感觉不出狮子山有什么特别,与其它山一样平淡无奇。口渴了喝几口“不涸泉”的泉水,高兴时在“仙人床”上蹦跶,在“仰天锅”里撒尿,在“棋盘石”边嬉戏。那时并不觉得自己无知和荒唐。
后来游览过雄奇秀美的黄山,巍峨挺拔的泰山,深邃惊险的华山,每到一山,我总要把这些名山与狮子山比一比,感觉天下名山风景大致相同,狮子山却另有一番味道。
我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狮子山上寻找,用心看,用心嗅,用心触摸,用心聆听,试图寻找一个垂垂老人在狮子山上三十余年的生活痕迹。
我在“不涸泉”边蹲下来,默默注视着,想象着。慧可到达狮子山后应该到处寻找山泉,到处寻找都不可饮。寻找多日后终于找到一眼小泉,泉水从石缝溢出正好盛在一个形如钵盂的石头上,不浅不溢,正好盈满钵盂边沿。慧可尝尝泉水甘甜可口,只可惜泉水太少,一口就喝干了。慧可正准备离去,却发现泉水又恢复到饮前原样。这股泉流不因雨水丰沛而增大,也不因久旱无雨而干涸,一年四季,岁岁年年就这样不急不缓无声无息。慧可诵经口渴了就到此泉饮水,并取名“不涸泉”。慧可在狮子山时常餐风饮露,不涸泉应该是禅学的母乳禅宗的生命之泉吧。
葫芦石形如一个巨大葫芦,横空突出,危如悬卵,传说夜深人静时,一掌拍在葫芦石上,葫芦石会轻微摇晃。葫芦石的内侧有一米见方一块如刀削斧砍一样平整光滑的石坎,宛若一副天然神龛,慧可在神龛内设案燃香,在葫芦石前面壁参禅。葫芦石对面有一石床,床依岩石,长若两米,宽若一米。大自然为慧可准备了一张石床,慧可一定不曾躺过,他把身体坐直,轻轻靠着石床,把全身肌肉放松,脸部放松,眼球放松,头脑也跟着放松。如果说当年在少林寺前“立雪断臂”,立地成佛,感动了达摩祖师,那么在狮子山昼夜打坐,历三十余年,万余个黑夜,只因心念民胞,心怀天下。
“仰天锅”是一块巨石,其形如锅。传说慧可以仰天锅为炊具,采摘野果、野菜置于其中,不知是佛祖神光护佑,还是慧可的诚心感动了上苍,食物竟然不煮自熟,免除了慧可许多劳苦。后人留下“佛祖床头悬明月,仰天锅里煮乾坤。”
在狮子山顶端靠后有一“棋盘石”,这是天地间的一盘大棋,日月星辰是它的棋子,地上的每个生灵是它的棋子,狮子山的松果是它的棋子,慧可与日月对弈,与天地对弈,与自己对弈。慧可是赢家,赢得生前生后名……
我凭着想象企图还原佛祖的生活轨迹,终究是想象,不过,我在寻找的过程中悟出另一番禅意。暮鼓晨钟未必是禅,青灯黄卷未必是禅,吃斋念佛未必是禅。禅是一缕清风,禅是一汪清泉,禅是一棵三秋老树。禅是狮子山那张冰冷的石床,禅是能煮乾坤的大锅,禅是天地间的一盘大棋。禅是一种信念,禅是一种执着,禅是瞬间的善意。禅是比山更高比海更大的包容。
一座有福祉的圣山
佛家讲究机缘,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因果相连,福泽相生,因为狮子山这方禅源母土的孕育,太湖禅宗文化这朵圣洁的莲花才绚丽多彩。
圣人的目光穿越千年,千年后,佛祖依然在云端默默地注视。狮子山正前方的花亭湖就是一个禅湖,是国家4A级风景区和湿地公园,只要你荡舟湖上,不仅能品读生长在每个湖叉里关于禅的故事和禅文化,还能欣赏“千重山色,万顷波光”。狮子山雄踞在花亭湖尾梢,成为一匹震湖雄狮。
狮子山右前方隔河相望的禅源村朱家岭是誉为九华山第三代地藏王菩萨转世的大兴和尚故里。大兴和尚,俗名朱毛和,1985年在九华山后山圆寂,三年后开缸,大师颜面如生。经有关部门批准,兴建大兴菩萨月生堂,将其肉身装金供奉,成为建国后九华山第一尊肉身菩萨。大师生前口中常念“好人好自己,坏人坏自己”的偈语,对参禅悟道有独特的见解,生活简朴而又乐善好施,深受世人敬仰。
狮子山左前方是佛教领袖赵朴初的树葬地。树葬地位于寺前镇的万年冲,赵朴初文化公园东侧,倚双凤尖,临花亭湖。2004年10月,经中央批准,朴老灵骨乘愿回乡举行树葬。一代伟人终归故里,光耀当代,嘉惠千秋。
今年暑假回到故乡,尽管烈日炎炎,我又去拜谒狮子山。山下原有的星罗棋布的居民户已经迁至河对岸,建起了气势恢宏的新农村,沿山狮子山下,挖土机、推土机举着长长的手臂正在紧张而忙碌地作业——狮子山终于等来了开发的机缘。一座自然素颜的圣山,若能红纱盖顶,定能惊艳出阁。我这次是想去看看唐代传承下来的那100根青铜签,遗憾的是法师没给我看,只看到他手机里拍下的铜签照片。尽管没有遂愿,我还是点燃一柱心香,小心翼翼地插在香炉里,在佛前深陷的蒲团上跪下,凝神屏息地摇一顿饱满的斗转星移,不一定为一根标注命运的好签。
长明的油灯,长转的经筒,不灭的香火,远道而来俯身长叩——是构成万古人类神圣的宗教空间。我在佛前坐下,我想把自己坐成一朵莲花。问佛:“何为远方?”佛曰:“看不到的地方皆为远方。”又问佛:“何为故乡?”佛曰:“记忆中的地方便是故乡。”我默默走出佛殿,薛义河流动无语,狮子山屹立如故,我佛静默如初。
“青山流水清兮,可以濯吾身。青山流水洁兮,足以涤吾心。”狮子山是二祖镶嵌在太湖的一颗硕大无比的佛珠,既远昭千古,又光耀万秋。狮子山随时都会撞击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却又无声无息,也许是慧可大师的神祗让她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也许是佛祖的韬光养晦又让她像大海一样安宁静谧。一座有灵性的仙山,一座有禅意的佛山,一座有福祉的圣山,承载着自然的,人文的,流动的,静止的,哲思的大美,构成了狮子山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