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禅心(三题)-花亭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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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禅心(三题)
发布:2019-06-04 16:03:35 浏览:1557

 落雪听禅

 

跟几个人一起,去过一趟回龙寺。那时还叫回龙庵,名气没有现在大,上山都是小路,曲曲折折,不好走。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还年轻,一个冬天,有雪的日子。

一早起来,天气阴沉,细小的雪花开始飘落。同伴说,要下雪了,还去吗?另一个说,就是有雪,不会大,摩托车很快,一会就到。

几个人就这样出发了。

回龙庵在望天书堂,相隔不远。望天是山里小乡,书堂是村名。都是好名字。望天,望天,望天会做什么呢?是不是都会生出满腔的豪情?还有书堂,很容易叫人联想到经书满架的场景。一峰突兀的司空山上,有太白书堂,两者有没有联系呢?叫人遐想。

乡村公路在群山里穿行,过岭穿谷,折折弯弯。虽然是冬天,路两面山上的松树依然苍翠,与那些落尽叶子的枫树、栎树,参差出一轴山景。偶尔会看到没有落尽的红叶,挂在树枝上,像跳动的火种。云,越压越低,高一些的山峦,都被遮住。尽管扑面的风,有些阴冷,丝毫没有冷却几个人的热情。

观音庙是必经之地。一河中流,两山夹岸,公路就在石岩上炸出,观音庙在对岸的石壁上。一边人流穿梭,经年不息,一边香火缭绕,经幡随风。无声的流水,带走红尘的混杂,也带来禅意清风。熟悉的父老乡亲,是不是在一祷一念、一叩一跪里,净化了虚妄,回归了真我?

雪,开始密起来,一朵一朵,有些气势。顶多一支烟工夫,到达下花桥,回龙庵就在河对面的半山上。

望天是个有传说的地方。新科状元赵文楷就不说,四代翰林也不说,光“犁头耕破罗盘地”、“狮象把水口、日月把门关”,就会叫闲谈的人们津津乐道。这些传闻,早已传遍方圆几十里的乡村,种子一样在乡人的心里扎下了根。赵家的文墨和这些乡野逸闻,给山里的日子,增添了不少韵味。

望天有上下花桥,花桥已经成为望天的标志。我们把车子停在花桥头,在花桥上小坐片刻。雪,下得不紧不慢,一落地,就不见踪影。

迎着飞散的雪花,几个人不急不缓上山。看不见的气场,一下子包裹住我们,同行的,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似乎多说一个字,就是妄语,似乎看不见的佛,摸不着的禅,就在前边为我们引路,每向上一步,就离滚滚红尘远了一分。耳边似乎还有一种声音,不趋不徐、不高不低、不吵不闹,一点点渗透周身百骸。天籁,还是禅音?

几朵雪花,在我们前面打着旋,像是在一支灵巧的掌心间跳舞。看不见那只手,但那只手已经在抚摸整个世界,包括我们这几个冒着飞雪,进山朝拜的人。

山,越来越高,雪,越下越密,落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没有一句话,只有或重活轻的脚步声。我们都是些愚钝之辈,禅音,就这样洗涤着肺腑,仿佛再多几个来回,就能剔除我们内心的浮躁与不安。

佛说,无相无心,如来如去。看来,佛就在前面引路,把我们带到一个内心安稳的彼岸,这潇潇洒洒的雪花,一路相伴,就是要澄净世间的喧嚣、安抚我们内心的躁动?

山路曲折,随弯就弯。上前一步,似乎身轻三分,完全没有平素的疲累。是佛,用无形的力量,牵引我们前行。山风愈来愈烈,呼呼有声,内心反倒越发空明,某种超凡脱俗的声音,一直在耳廓萦绕。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回龙庵赫然在目。内心如水漫过,少有的熨帖和平静。风,带动雪花,画着一条条斜线,参差出某种意境。雪花落到地面,安安静静,如一朵朵洁白的莲花,细小,晶莹有致。

同伴们低声确认着什么,生怕声音再响一分,就会惊扰了天地间的宁静。雪花、来人、庵堂、山树,都在宁静中舒展自己。还有禅,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禅,也在天地之间氤氲、渗透!

雪花这时分格外有韵致。站在雪地里,眯上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听雪落沙沙,听禅音入耳,就当自己是庵堂前的一棵草、一丛灌木、一棵树。草虽然枯黄了,根还在,种子还在,来年的春天,又是一身新绿。轮回也好,重生也罢,只要生命存在,没有停顿,就定然有一股遏制不住的力量,就像这山里的流泉,总会有属于它的歌唱!

时间仿佛停滞,不知道过了多久。同伴拉我的衣袖,说,雪这么大,还傻站在外面,想啥呢?睁眼一看,地上已经白了,无数朵晶莹的莲花开成了一片。

我说,在听禅。

同伴一惊,以为我又在说疯话。

我说,禅音浩荡,就在我们头顶,没听见?

同伴都看着我,不跟我争论。雪,已经变得鹅毛般大小,不能再在山上停留。几个人下山,踩着浅浅的积雪,留下几行脚印。禅音随行,相送无远近,一直到花桥,不离左右。

回头望,山,还有回龙庵,都被风雪包裹着,看不见影子。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明晰,是雪花划过的沙沙声,还是神秘的禅、渡化众生的禅,在耳边一直萦绕低徊。

 

 云水禅心

 

去花亭湖游山玩水、看山听水,也是一种雅事。

太湖县因湖得名,是因为之前真的有大小湖泊若干,只是沧桑变化,湮没不见。幸好又有花亭湖,碧波荡漾,千山倒映,演绎无数美好的画图。

说来惭愧,我这个太湖人,难得见一回花亭湖的山色湖光、落霞孤鹜。

元旦前夕,回老家县城办事,正好是周末,居在县城里的本家兄弟,见我回了,带我去花亭湖边上走走。赵朴老笔下的千顷湖光、万重山色,哪怕能领略一二,也是好事。

冬天的下午,阳光暖暖,落在身上,饶是惬意,感觉走在小阳春里。一辆车,三个人,去大坝,与久违的母亲湖见个面。

沿龙山向北,车行四五公里,就到了。远近青山相迎,湖风绵绵,虽是冬日,一点不冷清、萧瑟。尚未凋落的秋叶,绛紫黄橙,在山林间洇散,在阳光下折射出种种色彩。更有醒目的红色,如火跳跃,在冬日的山林间,恣肆,鲜活。

往坝顶上一站,湖水的静谧与幽深,席卷而来,整个人顿时澄净下来,成了依偎在湖水里的一尾小鱼。母亲湖的胸襟,自然会滋养与众不同的情怀。

目光由近及远,两岸青山逶迤展开,宛如一双巨臂,把浩浩渺渺的花亭湖环抱在怀。青山次第远,极目存一线,就在这一线山色里,隐藏着万千人家,沃野乡村。我的家,也在山色深处。湖水幽静深蓝,宛若天幕沉浸期间,一朵云游过,又一朵云游过,时光,被湖水洗过,青葱而明澈。风,或左或右,奔大坝而来,撩开水面,万千鱼鳞闪着亮光,在山水间错落,像是有一千条、一万条龙鱼,浮出水面,优柔的摆动身躯。

阳光的脚,踩着水面,慢慢移动。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渐渐偏西的阳光,散落在云朵上,这些云,都镶上金边,隐隐约约,慢慢飘荡。天上的红霞,慢慢多起来,演变成一种气势,霞光落到湖面,湖水也染成金色,滟滟波光,随风起,随风散。

忽然想到那首古琴曲:云水禅心。云在天上飘,水在身边低吟,心无杂念,空明澄澈,不沾一丝埃尘。看山,看水,看云,听禅。似乎有七弦笃音,从湖水中升腾而起,由远而近,慢慢渗入心灵。清凉而温厚,婉柔而清澈,叮叮咚咚,在冬日的下午,在湖风四起时,正好。

突然想,变化成一尾鱼,真好。扑通一声,跃进湖水,在母亲湖温润的怀抱里尽情悠游,该多惬意,一路风尘,都会干干净净。

山水相伴,云烟四顾,心中禅定,无妄无嗔。花亭湖的水,放佛在心间流淌,无边无际,涤濯漫漫红尘。

暮云四起,斜晖穿过云缝,一道一道光线,落在远近的山脉,也落在茫茫的湖面。波光粼粼,霞光斑驳,花亭湖愈加深邃,像一个谜,更像一个梦。梦里,会有渔歌隐约,也会有炊烟袅袅、灯火熠熠。

天籁般的禅音,从湖水里升腾而起。在这一湖净水面前,一个人,就好像一片叶子。无数片树枝上的叶子,演绎了春夏秋冬的故事,世间的情节,于我们而言,又是些什么?

两岸的山峰,在夕晖里变得有些斑斓,好像谁随意一笔,就把时光染上许多色泽。水汽升腾,浅浅的雾气,越升越高,似乎听得见滋滋有声。归巢的水鸟,或结伴,或成群,啁喳着从水面掠过。心中越发澄明,等候的那条船,已经远远而来,穿透挤开的波纹,在心底荡漾一片。

如同禅音入耳,醍醐灌顶。花亭湖,从诞生就跟禅,密接在一起,沿岸佛教禅宗文化底蕴十分丰厚,二祖禅堂、佛图寺、海会寺、西风禅寺……这些禅寺,跟这一片山水已经密不可分,这一方山水,支撑起禅宗文化的兴盛,佛教禅宗文化,又滋养这里的山山水水。

花亭湖被誉为“中国禅宗发祥地”,山色湖光,皆有禅意,清风云岚,绝世清修。禅,就像花亭湖水一样深邃无边,也像湖水一样澄澈静心。不惹埃尘,少却杂念,何尝领略不到云水禅心的空彻与无极。云来云去,水涨水落,俱有禅机,只要心无旁骛,又怎会怨怨艾艾、迷迷沌沌呢?

暮色四合,霞光隐退。花亭湖也要呼吸吐纳,回归平静。那首古琴曲,分明就在暮色里四散,正契合眼前的景色:云烟苍茫,水波滟滟,禅音袅袅,心语笃笃。

好山好水看不足,好情好景去还来。回城的时候,跟本家兄弟说,要是在花亭湖哪个角落的小岛上,筑庐读书,不问世事,参禅悟道,定然一心清澄。

兄弟问,何谓禅,何谓俗世?

闻言,愣了一愣。过了一会,记起太湖作家熊尚志先生的文字:“黄卷青灯未必是禅,晨钟暮鼓未必是禅,吃斋念佛未必是禅。禅是一缕清风,禅是一弯明月,禅是一杯清茶,禅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尝试随风飞扬的种子,禅是婴儿响亮的啼哭,禅是老祖母镂心刻骨的牵挂。禅是一个问候一个微笑,禅是刹那间的善念。禅是比天地江河更为宽广的包容。”

禅就是今日的湖风浩荡、云水苍茫。熊尚志先生还说:在红尘浊世,禅是一颗平常的心。

云水禅心,就是天地间的清澄一念。

 

 禅茶一味

 

狮子山出好茶,名“二祖禅茶”,禅与茶,就这样在乡野融汇一起。好与坏,来自乡人的口碑,随便一想,临风听禅、对坐品茗,的确极是闲逸,少却些许杂念,就跟无拘无束的山风一般自在。

当年二祖慧可在狮子山立道场,把“教外别传”的禅宗,带到太湖的山水之间,佛教禅宗从此在太湖生枝长叶。狮子山生长野茶树,慧可亲采野茶,制成茶叶,以不涸泉泡之,清香无比,不仅味美,还可解乏、治病,附近百姓自发学习制茶技术,后人称这种茶为二祖禅茶。传慧可世寿百余岁,与狮子山自然环境和他注重坐禅养生分不开。

茶与禅,从此相伴生长在乡土,不弃不离,绵延不尽。品茶、论禅,糅杂世间种种况味,人生顿悟、因果机缘,也在一啄一饮、一笑一语中,潜移默化,心口相传。

禅不外乎一种生活状态,茶就是一种生活韵味。立于天地间的每个人,都受益,都难离左右。

晚慧可大约三百年的陆羽,大概也走遍了太湖的水水山山,肯定到过狮子山,狮子山的禅茶,一定入过他的喉舌,泉水的甘冽、茶味的芬芳,自然在他颊齿留香。就着如豆的灯火,沐浴山风,他一定欣欣然把二祖禅茶的色香味,记录在他的经书里。“舒州出好茶”,个中蕴味,随墨香史籍,流传千年。尽管韶光渺渺,一部茶经落满风沙,这种滋味,根植乡野,代代不变。

世间人都躲不过光阴沉重,不敢有一丝轻慢,然一壶茶,一种乡味,一种简单的生活,已深入平常百姓家。开门七件事,酱醋可缺,茶断不可少。深情细味故乡茶,狮子山的二祖禅茶,早已打上乡土的烙印。远在他乡,泡一壶家乡的茶,茶香氤氲时,灵魂就在故园山水间流连。人在草木间,禅宗山水,茶香绵邈,早已浑然一体。

每到三月春暖,家家炒新茶。这样的场景,一直留在记忆里,只是这些年奔波在外,有些模糊。再回想这些场景,熟悉的人,熟悉的面孔,早已不在。光阴大浪淘沙,总是把很多故事变成过去,总是无情替换掉一些入心的画面。故人情怀,光阴不欺,存一份念想,也好。

前些时候回老家,经过狮子山,透过车窗远望,淡淡的晨雾,轻轻笼罩,更增添些许神秘。赵朴老说“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就是这。

一条不宽的河流,把我和狮子山隔开。一边梵境无尘,一边红尘滚滚。

仿佛钟声悠扬,挟清风扑面而来。群山间蕴藏的禅意,无声汇聚,一下子把我包围。

这是我第二次路过狮子山。第一次在很早之前。几个老乡挤在一辆拖拉机上,摇摇晃晃,拉着一车树苗,去牛镇林业站。整日里为了生活而忙碌,无暇关注山一样的佛,佛一样的山。关心的是满满一车树苗,人家要不要,价格行不行。禅或者俗,都是混沌一片。

能静下心来了解狮子山、二祖慧可还有佛家禅宗,在很多年以后。时间,会磨平很多棱角,也会酝酿出很多味道,经过一程又一程,也不免生出很多回味,譬如禅,譬如茶,譬如家园,譬如光阴。

每个人的生活或者说人生,都是一种味道,独一无二。二祖慧可如是,普通信众如是,聚聚散散的普通人,也如是。

跟同车的朋友说,没去过狮子山,仅仅是第二次路过。朋友很惊讶,说,怎么会?我一笑,说,常年在外,老家很多地方,都没有去过,真该找个时间,好好看一看。

朋友说,应该,本乡本土的人,怎么能错过家乡的原汁原味。

难得三五知心友人又聚在一起,仿佛又回到意气风发、轻狂不羁的岁月。一壶茶,添水三五次,喝出浓酽的酒味,一干人似乎酣醉,随意问答,山高水远,无所顾忌。这样的片刻,真好。

不管天晴落雨,狮子山一直都在,乡间的禅,亦在,如同壶里的茶,有滋有味。光阴镗鞳,无法抗拒,如一声惊雷,似一阵清风,仿佛香茶一盏,也不亚如禅音悠扬。世间总是人来人往,潮起潮落。心在,情在,境在。

二祖终究不过是狮子山巅飘来的一朵白云,来了,又去了,来去之间,福泽和智慧,化雨洒落,滋养一方净土。狮子山上的野茶树,多少年之后,只要春风律动,新芽又开始萌发。一种滋味,或者说一种乡味,始终在在乡土间萦绕不散。

红尘滚涌,难得有一颗平常心。所谓初心,所谓抱元守一,大抵如是。山野的风,不惹尘埃,才会那么清新。生活中,知道放手、适可而止,一定会从容许多。禅就在身边,就在青葱的山野间。

茶香、禅音,无形而有形,千年来弥漫在太湖的水水山山间,已经无法分割。许许多多平常人,恪守本善,穷尽一生。或许这就是禅,有着茶一般的韵味。

茶蕴百味,禅解千愁。茶和禅,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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