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藏峪,位于太湖县城北四面尖的山腰,顾名思义是皇帝隐藏过的山谷。
从太湖新城北望,有山耸立如笋,故名四面尖。其山腰有一屋,晴日清晰可见。二十多年前曾游于此,才知此屋为一小庙,依山名取名为四面寺。其下有浅谷,周遭环岗,方圆十余顷,唯东向有小豁口,一条石径从谷口蜿蜒至山下,想必那是前人出入此间的路,现已废弃。我模仿前人行于石径,但听水声轰然不绝,疑有溪涧从谷中跃出,细看却见翠绿掩隐,难觅踪影。沿石径上行至谷口,有古拱桥飞架东西,谷底东、西溪流皆汇于桥底奔流东下,始信有溪涧。立桥上,环视谷底,梯田几亩,山地叠然,一根四方形石柱孤兀立于田间,石柱上的榫卯清晰可见。才信此处果然为古迹皇藏峪。据史籍记载,唐朝宣宗皇帝李忱在未登基前,为躲避宫中的勾心斗角,出家远游,最后选择此地修行,日日参禅访僧,寄情山水。观此地形貌,状若龙椅,坐北朝南而设,北为靠背四面尖,东、西各一条南北向山冈为左、右扶手,南面有西偏东南向而列的山冈,犹如人跪奉朝拜,将整个山谷环伺其间。难怪他要隐居于此了。在其登基后,赐金此处扩庙,并赐名大中寺。从此谷中殿宇森森,诵经朗朗。为不朽,庙宇的梁柱不用木头,一律采用石条雕琢而成。谁会想到,千年以后那些石头构件成了修筑地坝田埂的材料。
今年又重游此地,四面寺虽有改扩,却仍然为一小庙,庙旁菜畦几块,山泉一注,几无可记。那块立着石柱的水田也早已抛荒,衰草盈埂,鸟啼谷涧。于是随意徜徉,怅然若失,忽闻牛铃叮当,见一老者坐于南边山岗的松荫之下,嘬一竹节烟杆悠然无物。我大为惊喜,在机械化已普及的现代,早已难觅耕牛与牧者。于是急忙近前敬烟一支,得以攀谈。
我问:宣宗皇帝自长安一路西南而下,千里迢迢,所遇名山大川不计其数,为何独独隐居这里?
老者一笑,手持烟杆点指山下,山下有105国道、京九铁路横、沪渝高速贯县境而过,他反问我:其下就是古驿道,那时就可通天南地北,古驿道距此也不过三五里,你说他是为何?
我想了想若有所悟,猜:你是说宣宗皇帝并非真心隐居,其实是韬光隐晦,近驿道,便于闻听消息。一旦时机成熟,便可打马北归,君临天下?
老者笑而不语。
我叹:这么说,他其实是隐远而实近了?
老者颔首,曰:不愚。
我又问:宣宗皇帝曾作瀑布诗一首:穿山渡石不辞劳,到底还他地步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那诗中的溪涧是否就指这谷中的溪涧?
老者说:你看这溪涧出谷口奔山下,绕龙山宫注长河,经长河邀皖江汇长江,然后乘长江之荡荡,化大海之滔滔。你再想想,他隐居于此,每日听溪涧淙淙,登山冈遥想其终归大海,胸中又有怀拥天下之志,此情此景岂不有感而发?
经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懂了。
然而心中仍有一惑,便又问:二十多年前此处筑四面小寺时,离此不远的西边龙山宫,还无一片庙瓦;东边的海会寺零落破败;其山后的西风禅寺更是旧楼残墙,如今却都是庙宇宏伟,游人如织。较其三处,此处离县城最近,却为什么至今仍然寂寂无名,无甚变化?
老者闻言仰天良久,说:不奇怪,佛本善心,禅宗又发源于太湖,本地自古有尚佛礼佛之风,现在又逢盛世,人们有余物供奉以求得内心安详,庙宇兴盛自是势之必然。再看皇藏峪,实为弃地,帝王将相早已化为云烟,又有何福可求,何愿可寄?寂寂如此,实不奇怪!这叫隐近而实远!
我频频点头,笑说,看样子我要跟你一起放牛了。言毕,我们相视哈哈大笑……
归来查《全唐诗鉴赏》,宣宗李忱所作那首诗为《瀑布联句》,其下注解却说,考证为在庐山所作,实在不敢苟同。我想庐山早已是天下闻名,相较于籍籍无名的四面尖,当然说作于庐山更让人信服。不由掩卷不平,耳畔唯有皇藏峪的溪涧轰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