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太湖有个花亭湖。太湖的太,大的意思。方言使然。一提起它,外地人就联想起江苏的太湖。这两个太湖的名气有霄壤之别。我们太湖原来是有一个大湖的,后来淹没了,成为一片沙地,建起了一座小城,即如今的老县城。
花亭湖是人工湖。地处大别山南麓,群峰起伏,沟壑间多有小河穿梭,流至太湖县城以北五公里处,有两山自然捉口,像两扇即将关闭的大门,遂有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筑坝建库之举,原为农业生产服务,兼有发电之效。
水库建成,蓄水养源,既灌溉了安庆好几个县的农田,也蓄养了一批以灌区管理局为名号的员工,他们有的是建水库的有功人员,有的是分配到此的专业技术人员,他们在太湖工作,生儿育女,把南腔北调播种在太湖大地,儿女们在此生长长大,又把太湖乡言送向远方。
当各地都竞相推广自己、扩大影响的形势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后,花凉亭水库就改名为花亭湖了。原来的水库只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农家孩子,上学了,工作了,当然得有个学名,雅正是必须的。
于是我们太湖就名正言顺,有了湖:花亭湖。
工业越来越普及的当下,太湖有青山有绿水,且两者天衣无缝融合在一起,尤显难能可贵。这话一点也不虚。我去过江苏太湖,去过各路名山胜水,整体感觉是——也不过如此。所谓如此,就是我心中早已有了花亭湖在先,它们是后来者,见识它们,自然要把花亭湖与之相较,光碧水这一项,就能把所有的后来者打败,其他的,比如天然本色,安静和谐,也是鲜有对手。
当然这比下去中,我是要剔除一些东西的。比如人流,比如繁华的商业,比如经营有道的管理与机构,这些我们花亭湖是缺乏的,也是不稀罕的。
我住在离花亭湖不远的新县城里,只要有空闲有心情,关键是有心情,我就去花亭湖走走看看。花亭湖有快艇,坐在快艇上绕湖一圈,碧水蓝天,水花四溅,迎风开浪,确实很爽,不过我很少坐这样的快艇,我更愿意欣赏外来客坐在艇上高歌与尖叫,仿佛他们才是我心情的写照。
我喜欢沿着湖边漫步,看水的清澈与碧绿滤尽我心里的烦忧或尘埃。一个人长期处于干净敞亮的厅堂,自身也将变得敞亮干净;同样的道理,有纯净无比的水相伴,再脏的人也将在自惭形秽的同时检查自己然后剔除污秽部分的。我们的花亭湖还比较简单,无需担忧湖被破坏,我的心情被破坏。
或者爬上湖东北边的西风禅寺山顶远眺,观湖光山色。只要是空气质量好的晴天,登山望湖亭,谁都能清楚地看到湖被水淹出的灰白边沿轮廓,袅袅的水雾跟湖的若即若离的状态,湖面零星的船只,来去的飞鸟,尤其是看到每一座沿湖的山都披着浓郁的绿荫,心里就格外温暖。环视湖面与周边绿林,强制措施在这里有明显效应。如果不是服务于开发花亭湖成为国家四A级风景区,如果还是自由散漫状态下的自然山坡与村落,也许树木就流于一般地方的稀稀落落。君不见,中国大凡高速路沿线、风景区沿线、开发区周围,都有被精心打造或者重点呵护的痕迹。花亭湖倒是无需打造,只须限制破坏并发展种植就足矣。这些举措大体是无害的,起码对眼睛、对心情起到了养护的作用。
因为花亭湖,西峰寺山也愈发秀美。登山不再那么费事,有新垒砌的石阶,沿途也设置了不少景点,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人为的,都适可而止,恰到好处。
去花亭湖转一圈,是一种需要。就像持续工作很久,困意来了,就渴望有一张床,床上有酥软的棉被和诱人的枕头一样。花亭湖就是这样一张床。
偶尔也会遇到外地人。大多是由太湖在外读书或者工作的人带来的。他们的惊讶常常让我自豪,也让我担心。我在西风禅寺的飞来石上就听到一个大四的外地男孩对他的同学说,你们家乡有这么美的地方,你怎么才告诉我?太美了!我还在花亭湖大坝的文化墙边听到一个来自杭州的中年人对他的亲家说,花亭湖确实是个好地方,美不胜收,可惜没弄好,这要是在我们那边,绝对弄成了超一流的景点。对前者,我是自豪的,对后者我是担心的,后者着眼点是经济效益是创收式的开发。我对开发这个词从来都敬而远之。美好的东西,尤其是资源和自然的,如果开发就意味着损耗、损坏,乃至不可复制地消失。
花亭湖原本是个水库,如今升级为湖,又升级为风景区,还将在努力寻求经济支援的可能中开发成游人如织的名胜,成为地方经济的稳定增长点。这似乎是一条不可避免的道路,但我对此没有丝毫兴趣,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担忧。这也许是爱之深的必然心境吧。
我在看我的湖,走我的路。虽然沿途广告语多了起来,景区的故事多了起来,并且把故事与传说、名人、文化勾连在一起,来增加景区的纵深度——这是惯例,每个景区如果只有外在的东西,显得浅薄,要赋予文化才有分量。一座楼很普通,如果楼里有《滕王阁序》之类的美篇,就天下闻名了,如果有《岳阳楼记》这样的美文,就千古影响了。花亭湖也正在太湖文化人的倾力下开掘诸如此类的底蕴。
我觉得花亭湖还是简单点好。就像美,太繁复就是累赘,容易疲倦;就像一条街,流淌着日子就够了,从盘古以来,什么唐宋元明清,在此的痕迹有必要弄得一清二楚吗?弄清楚了,再复原出来又有何意义?今人对古人的模仿永远都只是模仿,让大家回过去是无益的,姓李的当皇帝与姓朱的当皇帝,对百姓而言,不是问题的关键。我对花亭湖的理解也是如此。
花亭湖就是花亭湖,它的美是自身的,是有目共睹的。那些附加的,将成为负担,成为拖累。简单的花亭湖,在愈来愈纷繁的当下,正因为简单,才愈发美。远在江苏的太湖,因为承载太多,反而让人生出担忧。
但愿我的花亭湖,永远不会有此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