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父老乡亲-花亭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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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父老乡亲
发布:2019-06-04 16:26:45 浏览:1591

 早先,家居花亭湖畔的花亭湖村朱才冲,虽后来进城过日子三十多年了,但故乡父老乡亲的音容笑貌却时时萦回在脑海中,永远难忘!

之一:耐叔

那时,屋场68口人中,耐叔是最“另类”的,也是给我童年印象最深的。

耐叔读过几年私塾,能背诵一些《四书》《五经》,能写一手柳体毛笔字,在他同辈人中算是“文化人”,然而他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穿戴随意。蓝褂黑裤,色彩一年“定位”到头,只有厚薄之分。譬如,夏天是蓝色单短袖褂,黑色短裤;冬天是蓝色棉袄,黑色棉裤。吃饭不究。有菜无菜,南瓜饭、山芋饭、芥菜饭,三下五除二,就利索下肚了。至于种田兴地,诸如犁、耙、车、耖、种、管、收、储等农活,虽然麻利勤快,但技艺与屋场其他农民相比,难分伯仲。

耐叔的“另类”,集中表现在“喝茶”上!

其他屋场人喝茶,端起白瓷茶碗,咕咕噜噜,一鼓作气,畅快淋漓,眨眼功夫茶水就进到肚子里了。而耐叔那个讲究,那个慢条斯理,与风风火火干农活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一天下午放学,我遇见耐叔端坐在天井边的小凳上优哉游哉喝茶。见我一脸狐疑的打量,耐叔开口了:“小三子,我来考考你可认识这个字?”

他一笔一划在我手掌上写着。

“‘品’字。”我脱口而出。

“正确,”耐叔点点头,笑了,“能用‘品’字打头组词吗?”

“品质、品格、品德、品性、品位、品种……”

“对呀,对呀——不过,还有‘品茶’呢。”耐叔的眼睛放亮了。

“品……茶……茶还要‘品’吗?”我反唇相讥。

一下子问到耐叔的“兴趣点”,于是,他便打开话匣子,循循开讲起来了——

茶要“品”,说明喝茶是“慢活”,急不得,快不得。你看,三个“口”才组成一个“品”哩,这就是说,要喝出茶中真味,得须经历三个阶段。一“看”。把洗得干净的白瓷茶碗,放在桌上,放一撮茶叶在碗内,将开水倒入碗内,看茶叶在水作用下上下翻腾,舒枝伸叶;看清亮亮的开水,慢慢变成淡绿色……心中有一种春风吹绿的新奇感觉,很是甜美。二“闻”。当茶碗口袅袅升腾起水汽时,鼻子触近茶碗,呼吸那一股股带着山野间灵气的茶香,整个五脏六腑都像被熨斗熨过一样舒服极了。三“啜”。小口喝茶,让茶水慢慢从舌面上漫流荡漾过去,让满嘴充分感受茶水滋润无声的感觉,充分享受个中丝丝甜味,不是神仙,快活胜似神仙……

是啊,屋场的汉子爱吸土黄烟。将自产的土黄烟装在竹旱烟筒里,点着后吞云吐雾,陶醉其间。可耐叔却没有这个嗜好,只钟情于喝茶。为了喝茶,他先要做足三种功课。首先兴茶。自己开荒地栽了茶树,施足农家肥,精心调理,让茶叶长得青枝绿叶,翡翠欲滴,芳香四溢。然后亲手做茶,再装入铁瓶内,上面用表芯纸裹着栗炭压住,后盖严瓶口,谨防受潮。其次择水。不到屋场东头的井里挑水,宁愿多跑路,到远远的山河沟里挑水。他说那是泉水的源头,最原始,最清澈,最干净。最后洁碗。山民家都用瓷碗喝茶,且都是全家公共用碗。一般人家,每天早晨用水冲冲碗就一次了事。而耐叔有自己专用茶碗,每天喝茶前要把茶碗反复清洗得明亮如镜,一尘不染,方才罢休;喝完茶后又立即把茶碗清洗一次,免得残存的茶水留在碗内烙下茶痕。

当我走出山村,到县城中学读书时,一次,语文老师布置了《山乡记忆》的作文题,我就写了“另类”的耐叔。老师在批语中写道:

“不要以为农民是大老粗,不会享受生活。其实,他们创造了生活,也在享受着生活。”

许多年过去了,耐叔终于走进了乡村历史,我也远离了童年,进入到“古稀之年”了。假日整理书房,发现当年的“作文本”,便又情不自禁引爆起对耐叔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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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保爷

在我们村子里,篾匠保爷绝对可以算得上一个典型人物。

村子里是一个姓,而同姓人中是以派行辈分而彼此相称的,也就是往往在名后加上一个辈分。我称他“保爷”,可见他派行辈分比我高两辈。

保爷脸盘阔,眼睛大,眉毛重,身高一米九,一表人才。他的职业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更确切地说是个一手好技艺的篾匠师傅。

有道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把农家常用的稻罗、米萝、粪箕、筛子、菜篮、圃篮、晒腔等等拿来一比,就立马见证高下了。经保爷出手的篾货,篾丝,厚薄均匀,粗细均匀;编织,无缝对接,平整光滑。其他篾匠师傅出手的篾货,拿来一比,退避三舍,相差远矣。

有一次,我的表哥到我家来玩,恰逢保爷在做圃篮。表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保爷刚刚做成的圃篮。不经意间,表哥的茶碗一倾斜,茶水泼到圃篮里。还真是怪事,茶水在圃篮里滚过来,荡过去,竟没有渗透下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表哥佩服保爷的编织技艺,也对我早先对保爷的赞许,做了当面检验。一传十,十传百,保爷的手艺就高山打鼓——名声在外了。保爷的主顾就由我们村子拓展到我表哥的村子了。

我问过保爷:“您的一手好技艺是怎么学到手的?”

保爷伸出一双手:“答案就在这上面。”

我仔细一看,他的大拇指、食指、中指结满老茧,而且要比无名指、小指粗壮许多,明显的不协调。

保爷的师傅松公公也是响当当的好篾匠师傅,日常家用篾器做得既美观又实用。松公公带过不少徒弟,但真正把松公公的本领学到手的,只有保爷。为啥呢?松公公带徒弟的宗旨是:“师傅领进门,学好在个人。”这个“领”就是把诸如剖竹、片篾、刮篾、打眼等等基本功指教一番,至于编篾、成型叫徒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松公公不多说。其他徒弟往往恨不得几天就学会师傅的一手手艺,入徒数日后就急急学编织,而保爷却不急于动手,而是认真地看,详细地记,深刻地想。松公公每每做好一件篾器后,保爷都要琢磨好半天,终于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篾器篾器,好篾才有好器。”保爷不急着学编织,而是让基本功精益求精。看看师傅如何用刀,如何发力,想想自己该怎样用刀,怎样发力……好在家里有竹园,便砍竹子练用刀、片篾,一有空就练,从不懈怠,以致手指磨破了皮,结了茧,变得粗壮了。跟着师傅到主顾家做篾活,也是专心做剖竹子、片篾、刮篾的活计。如此这般,保爷虽然比师兄弟们晚了半年多才学编织技艺,但是一到真正学编织流程后,竟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编织的篾器美观、耐用、质量上乘。学艺出师后,保爷就自立门户,带上锯子、篾刀,到主顾家做篾活了。爱琢磨,勤实践,保爷的篾匠手艺日臻成熟,远远超过他的师傅,拥有的主顾越来越多了。

保爷平日言语不多,但声音洪亮,说一不二,干脆利落。

有一次,我在村东头看见保爷火冒三丈。他一声吼:“不干!”就要把篾匠担子挑回家。此情此景,与平时有点儒雅的保爷相比,是个彻底的颠覆!

原来那时别的篾匠上门做工的工资是一块一角钱一天,而保爷要收一块二角钱一天。村东头的新媳妇说:“我娘家哪儿篾匠都是一块一角钱一天,这儿怎么改了?”保爷正准备到她家做篾活,一听到这话,刺伤了心:“虽然只有一角钱,但这是对货真价值手艺的肯定,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不容易啊,今天却要贬值了?”为了捍卫这“一角钱”的尊严,保爷立马要打道回府。

保爷不仅是一个好手艺的篾匠,同时也是一个出色的“养”竹人。

我们平时说“栽”竹子、“兴”竹子,而保爷却一往深情地说“养”竹子。他不止一次对村里人说:“对竹子,要像‘养’小孩一样。”保爷家房前屋后都“养”竹子,他一有空,就到竹园转悠,精耕细作,除草施肥,百般护理。爱心终将结硕果,功夫不负勤快人!比起其他人家的竹园,保爷家竹园长得特别茁壮,特别出众,竹材特别好用。

艺不离手!手艺人嘛,就要经常练手艺,不能让手艺“生疏”了,“荒废”了。对于篾匠保爷,有个自家的竹园,多方便呀。有主顾请工,就上门做篾活;没有主顾请工,就从自家竹园砍棵竹子,来做些篾器,自得其乐。

保爷的儿女长大后,读书、工作,进城,结婚,生子,一个个离开了村子,但保爷不走!

“城里的房前屋后有竹园吗?我要做个篾器,哪有到自家竹园砍棵竹子方便?”保爷一次次坚决拒绝儿子女儿要他到城里过日子的恳求,坚守生活在村子里,坚守着心爱的竹园,坚守着篾匠的手艺,哪怕是最后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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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旺伯

那时,我在外地读书,暑假回到故乡,就成了屋场里旺伯的“跟屁虫”。如影随形,所为哪般?就为着那一股股奇异的香味。

旺伯和村子里许许多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样,有着吸土黄烟的嗜好。这土黄烟是自家生产的。将地里兴种的黄烟叶摘下,晾干,抹上菜籽油,加工成烟丝,装入黄烟筒里,点火后就慢慢吸烟了。旺伯有一手制作土黄烟的绝活,那细如线的烟丝,油润润,黄灿灿,赢得邻里乡亲的交口称赞……可这对我没有吸引力!我不吸土黄烟,隔行如隔山,当然也不会“点赞”他的手艺。

“跟屁虫”是“铁杆粉丝”呀,我崇拜旺伯的“蒿子绳”!

从灶里铗出一块炭火或点燃表芯纸卷或点燃竹竿香或者干脆用火柴,是乡邻们点火吸土黄烟的方法,唯独旺伯“另类”,用点燃的“蒿子绳”吸土黄烟。

这蒿子绳的叶子消退了昔日在荒山野岭的青春风采,奄哒哒的;茎秆也消失了淡绿脆生的水灵,木呐呐的;叶子与茎秆变成任由人搓扭而变成一条“绳子”,然后又由人拿捏后变成一个小圆圈,挂在烟袋旁,貌不惊人的一副怂样。即便经火点燃,也没有火焰,只有一个个小红点在默默地燃烧,可飘荡出来的一股股奇异香味,袅袅入鼻,摄魂吸魄!

旺伯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饭后一口烟,快活似神仙。”饭后,他来到堂轩,坐在路槛上,拿出黄烟筒,装一窝烟,然后拿出一截蒿子绳,点着它,再把蒿子绳星星之火点着土黄烟,眼望着稻场外的田地,嘴“吧嗒吧嗒”悠悠地吸起烟来……蒿子绳燃烧的香味,大大超过土黄烟的气味,能不吸引我立马跟来?我的五脏六腑享受着“奇异芬芳”,真是终身难忘!

我忽然想起,《语文》书上大作家高尔基的话:“只有两种生活方式:腐烂或燃烧。胆怯而贪婪的人选择前者,勇敢而胸怀博大的人选择后者;每个热爱美好事物的人都明白伟大寓于何处。”可仔细一探究,燃烧的形态也是大相径庭的,有火光冲天燃烧,有星星点点燃烧,有噼里啪啦燃烧,有悄无声息燃烧……哪一种燃烧方式更激荡心灵呢?

旺伯是靠耕种田地过日子的农民,十八般农活手艺样样精通,本着“人误田地一天,田地误人一年”理念,起早歇晚,汗珠落地摔八瓣,用绣花功夫打理农活,庄稼兴种得特好。嘴巴较笨拙,没有把“稻草说成黄金”把“板凳说得跑”的口才。是个“糯米粑”脾气,邻里说他“胳膊上立得马,肚子里行得船”。或许正是因为这个脾气,被某些人认为“缺乏原则性”、“缺乏斗争性”,所以一生都是一个“被领导”的农民,即或一个“小组长”或“生产队长”般芝麻小的“领导”也没有当过,尽管在那个强调“出身成分”时代,他有着“贫农”成分的“根正苗红”资本。

旺伯善解人意,特别和蔼。看着我如影随形,便说:“小三子,看来你是喜欢上蒿子绳了,好吧,我教你做‘蒿子绳’,如何?”“求之不得,好,好,好!”我乐得一蹦三尺高!

乡谚说:“二月茵陈三月蒿,四月只能当柴烧。”三月,趁着一个大晴天,旺伯拿着镰刀,带我到后山,指点我:“挑选那叶子多而嫰的蒿子,割下!”把一捆蒿子背回来后,他又指点我:“翻晒两天,去掉一些水分,让原本很脆的蒿子变得柔软起来。”再后,他坐在小马凳上,手把手教我把蒿子搓成绳子,再后把搓好的蒿子绳挂在朝阳的墙壁上晾晒干,备用。

挂晒好蒿子绳,我和旺伯竟满身蒿子香!

旺伯说:“蒿子绳不光是点火吸烟,还有驱虫的作用呢。”还真灵验,夏天,室内点燃蒿子绳,袅袅的芳香,扫荡了蚊子苍蝇,既环保,又实用……

生长在荒山野岭的十分不起眼的蒿子,竟还有如此作用,竟还有我等“粉丝”,真是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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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老张

高高大大,国字脸庞,眉毛特重,这就是剃头匠老张留给村民的第一印象。

老张当兵复员后成了小镇粮站的一名职工。在买米要粮票要购粮证的时代,能够成为一名粮站职工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油菜籽收获了,要挑到粮站去卖;麦子成熟了,稻子成熟了,要挑到粮站去卖。村子到小镇有十几里弯弯曲曲的陡峭台阶山路,路难走,而山村妹子杏花和枣花却乐呵呵愿在这条山路上走着。杏花20岁,独生女,发育丰满;枣花21岁,身材娇小,家中还有一位哥哥。看她们脸上泛起的红云,还有那荡起的小酒窝,就泄露了她们心中的小秘密!粮站有几个英俊小生,二十刚出头,未婚,红光满面,血气方刚,一拳能打死一只老虎。这,怎能不撩拨得杏花枣花春心荡漾呢?

老张是负责验质过秤的。那时的老张才22岁,名副其实的“小张”。两个如花似玉的山妹子站在面前莞尔一笑,老张被“电”了一下。扫视一下眼前两个山妹子,老张的眼睛落在杏花那饱满的乳房上,有种“被磁化”的感觉,简直不能自拔。他认定这杏花就是自己未来的“堂客”。

后来,老张如愿娶到杏花为妻。

两年后粮站人员精简,老张“被下放”了。由工人变成农民,由临县的圩区,来到了山村,当了倒插门女婿。

上有老,下有小,老张仅仅靠做农活难以养活7口人。好在老张当兵入伍后在部队学会了剃头的手艺,于是就捡起了这门手艺补贴家用。

有趣的是,村民的生活离不开剃头的,把高贵的头交给剃头匠打理,照理说这应该是神圣的托付、充分的信任,但山民下意识里又看不起剃头的,认为剃头匠比木匠、砖匠、篾匠等匠人要“矮”半截。

剃头匠对主顾实行以年论工价,也就是包剃一年头是多少钱,半个月剃头匠会上门到主顾家剃一次头。而木匠、砖匠、篾匠则是主顾来请时才上门做工,以天论工价。

刚刚成为剃头匠,老张也遇到尴尬的事。清早,老张带着工具,来到主顾家,一边摊开剃头工具,一边开门见山地对主顾的女人说:“今早在你家吃早饭!”

“我……家?”

“是的,”老张拿出小本本,“按秩序轮流转——不错,你家!”

“啊……”

锅碗盆瓢响过一通后,早饭熟了,比之平常家用早饭,桌上仅仅多了一碗炖鸡蛋。而木匠、砖匠、篾匠来家做活,桌上的肉、鱼、疍、酒一应俱全,袅袅的芬芳飘荡得很远很远……

老张不计较这些。能到主顾家吃一餐饭,家中就节省了一餐饭,家人就多了一口饭。

木匠、砖匠、篾匠等匠人,为自己做点什么,还不就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容易。而剃头匠又是最不能自我服务的工匠。试问,谁见过剃头匠能为自己剃头?剃头匠的头还要交给别的剃头匠打理呢。这就命中注定剃头匠人之间的相互依存性,比之其他匠人来说,就更大了。

尽管如此,老张爱自己的剃头行当。他认为剃头手艺工具少,几把刀和推剪,一条围裙,放入一个小小木箱里,还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几样工具,置办的钱少。至于毛巾、脸盆、热水、肥皂之类,不用准备,上门用主顾家里的。再说,即使再节约的人,也不能节约到不剃头,否则不就成了“野人”?所以有剃头的活儿干!一个村子的手艺做下来,收益也就可以了。

老张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他虽没有拜过名师为徒弟,但苦心钻研手艺,技艺进步很快。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老张听说百里外有一位特会磨剃头刀与剪子的洪师傅,就带几把旧刀与剪子,前去请洪师傅磨,自己在一旁细细观察琢磨,悟出其中的门道。回家后,反复研磨,终于掌握了窍门。有人打趣老张是“用眼睛偷技术的”“神偷”。有了磨刀与剪的“一招鲜”后,老张到主顾家剃头时,也顺便给主顾家的女人磨磨剪子、菜刀什么的,乐得主顾家的女人眉开眼笑。老张的人缘与名气也就慢慢好起来了,到主顾家吃饭再也不是“炖鸡蛋”待遇了。由于老张把剪子、菜刀磨得锋利,好用,村民还送给他“磨刀张”的雅号哩。

老张不满意山村千篇一律的“一边倒”式发型,琢磨着自己设计发型。他首先在自己的儿子女儿头上做“实验”,让儿子女儿做自己手艺的“模特”,进行无声的“宣传”,静观众人的反应。

就这样,老张很快成为高山打鼓名声在外的人物。

当老张变成张老时,常常沮丧自己“磨刀张”手艺后继无人!儿子、女儿长大成人之后,不愿继承“父业”,离开山村,跑到南方都市,一个成了某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一个成了某电子厂的车间主任。老张有时望着色彩变得暗淡的剃头工具箱子,久久发呆;有时对伴随自己一年年走屋穿户的剃头刀,倾诉衷肠:“难道上门服务的剃头手艺就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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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水哥

在村子里,水哥是最招人喜欢的人物。

水哥家境贫寒,幼年丧父,从少儿时期起就放牛打猪草,稍大一点就拜师学木匠,只上过夜校,但还有许多字是你认识我而我却不认识你。让村子里一些读过十几年书的人所始料未及的,水哥确确实实是乡民心中一个有文化气质的“人物”!

七份山、一份水、两份田地的偏僻山村,自然环境险恶,文化生活匮乏,水哥的出现,恰如一颗五彩石子,扔到一潭死水中,激起一朵朵璀璨的水花,给沉闷的山村带来了生气。

不要小瞧他紫铜色国字脸,不要藐视他那一双小眼睛,当村民遇到不开心的事,他那薄薄的嘴唇一开合,就能一句说得人一笑——

“妹子,千受气,万受气,莫对饭受气!干嘛流泪不吃饭?”

 看见村东头杏嫂子出山卖菜,水哥便鼓气加劲了——

“嫂子,你去卖罗卜菜,好哇,罗卜菜上街,郎中要走开。”

村西头小柱子准备在新建的房屋前栽竹子,水哥就因势利导——

“你在新居前栽竹子?好!竹子无皮,四季能移,多带本土,谨记东西。”

……

水哥的嘴,就是甜,就是乖。他的话,鲜活,有味,入心入肺,舒服营养。“水”润万物,化腐朽为神奇,飞花点翠,欣欣向荣。村民们把水哥那“嘴”敬称为“水嘴”,把他说的话敬称为“水话”!

水哥的“水话”,不仅有趣味,还饱含哲理,有文化味。

村北后生上山挑选做桁条的松树,站在树的东南西北一看,也没有选中一棵笔直的松树,转了半天,空手而归,就请教水哥。

 “再直的松树也有三个弯,就像再好的人也有缺点一样,” 水哥说,“怕啥?有我木匠水哥哩!”

后生拍了拍脑袋,乐滋滋跟着水哥上山了。

水哥做完木工活后,总要对顾主叮嘱一番:“在木匠眼里,寸木寸用无废木。不要将剩下的木料都塞到柴火灶里去烧了。”

一次,刘春犁田,牛轭头突然断裂了!不久前,水哥在刘春家做木工活,剩下一段弯弯的木头。谁知,刘春妻子将水哥的叮嘱丢到脑后,把丑八怪似的弯木塞到灶膛里去了。眼下就在刘春妻子懊悔时,水哥把自家的牛轭头拿来了,解了燃眉之急。吃一堑,长一智。从这以后,刘春妻子便逢人宣传“寸木寸用无废木”的“水哥语录”了。

有木工活儿做,有“水嘴”听众不断鼓掌,水哥的“乐子”便汩汩滔滔涌流出来……

水哥做木工活时,大妈大婶就喜欢坐在一旁做针线活儿。她们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对水哥说:“唱一曲吧,解解闷儿——”

“好嘞——

太阳下山洼里黄,乖姐出门收衣裳,

双手搭在竹篙上,带收衣服带望郎,

娘问女儿望么事?衣裳未干望太阳……”

一曲唱罢,年尊辈长的新大妈说:“水老弟唱得真好听,声音都滚波哩!”

实活实说,水哥的“主业”是农民,“副业” 才是木匠。稻田耨草之日,也正是水哥放声高唱山歌之时——

如今山歌实在多,

唱出干劲做生活。

唱得青山点头笑,

唱得绿水泛银波,

泛银波,

人人脸上笑呵呵。

这歌声就是“电影”。这歌声就是“戏剧”。这歌声比蜜甜,比花香……这歌声把山民的心激动起来了……

村南老耿家后生,高考落榜,心情不爽,看见一天“水话”不断的水哥,不解地问:“您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来许多‘乐子’呢?”

“再直的松树也有三个弯哩,生活中总有不如意的地方,然而,晴天总比雨天多,有‘弯’的树也是栋梁材呀!坚定信念最重要!与其哭着脸低着头过日子,不如笑着挺直脊梁干出新生活……”一席话,说得那个考场失意的后生感叹良久,恍然大悟:“水嘴里的‘水话’是从‘哲学塘’中流出来的呀,所以天光云影共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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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六:金爷

人长一双脚就是为了走路。人生第一次独立行动就是学会走路。回想我一生把路走稳、走快、走好的过程,真得感谢金爷的“走路经”。

虽说故乡只是个巴掌大的山村,但山峦重叠沟壑纵横,命中注定路难走。到山场砍柴,只有荆棘拦路笆茅割颈的路;到小河洗衣服,只有歪歪扭扭的烂泥巴路;到田地里干活去,只有高高低低的杂草路;到某屋场串门去,只有踩着石墩过河穿过狭窄的甬道;到山下的小镇去,要走一万五千级台阶……

虽然如此。但日子要过,生活要继续,再难走的路也得走!

我的孩童时代,就是跟着父老乡亲学走路的时代。

屋场的金爷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是大力士,挑一两百斤担子走山路,肩不晃,腰不颤,腿不抖!在我的心目中,金爷是最会走路的人,也是我最敬佩的人。一次,我跟他一道到山下小镇去。他挑了一百八十斤栗炭去卖,我只挽个小篾罗到山下镇上去买点日用品。金爷走得稳当当的,而我刚绊着小石头,又踩空了台阶,跌倒后几乎滚到路边的高垻下面去了。说时迟,那时快,金爷连忙放下担子,一把拽住我:“小三子,你眼睛望着天,哪有不跌倒?”

“哪……”

“不要小看了走路,要走得稳当也有学问哩,”金爷拍掉我衣服上的泥土,“眼睛向下看清脚下路,脚要踩实路。”

金爷打开了话匣子,山村路无三尺平,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石头青苔相伴,再自然不过。走路时可能踩空,可能绊倒,可能滑倒,你不看清楚路况能下脚?看清楚了脚下路只是第一步,十个脚趾全用力才是第二步。十个脚趾就像十颗“钉”,钉钉落地,抓地有痕,才稳当!今个儿是晴天,要是雨天,特别是冰雪天,路上像抹了“油”一样,不十个脚趾如十颗“钉”,全用力,全“抓”地,没有不跌跤的?

“啊……看来走路要用‘蛮’力的!”我恍然大悟。

“还要用 ‘巧’力哩,”金爷晃晃手中的打杵,“它就是‘巧’。”

金爷说用了“打杵”后,多了一个“支点”,变成三个“支点”,三个支点比两个支点更稳当!歇息时,打杵撑着扁担,不用放下担子;起肩挑担子时,不用弯腰用力,省力,便当。肩上多了承担点,还可以长力气,可以多挑一二十斤……

还真想不到,看似“大老粗”的金爷,肚子里还真有“墨水”里,一席话讲活了“物理学”。

看来,金爷就是一本“书”哩,开卷有益呀!

“金爷,您不仅走得稳,还走得快,这诀窍是什么?”

“要学会换肩,”金爷拍拍肩头笑了,“这一百八十斤担子,只让一个肩头累死累活扛着,另一个肩头快乐逍遥歇着,这劳逸不均,公平吗?合理吗?抗议,罢工,就是自然的啦!”

“可我不会……”

“不会就学嘛。”说罢,金爷抽出扁担,放在我右肩,然后转动扁担,转到左肩,一边转动,一边讲注意事项,让我记住动作要领,“挑起担子,练习练习,琢磨琢磨,就熟能生巧了。”

后来我按照金爷的指点,冰雪天,走路也稳当当的。学会换肩挑担子后,果然走路快了,歇息的时间也少了,能快一点到达目的地,走路也就“走”出了“效益”。

纸糊的灯笼心里亮,铜铃打鼓另有音!陪金爷出山到小镇一趟,听着他的“走路经”,真是受益终生。

孩童时代转眼间就过去了,我走出山村,到县城读书,到安庆读书,又到县城教书,最后又开始退休老人的生活,经风历雨,涉冰过雪,真是走了长长的“路”。由故乡的“山路”,到“求学路”,到“工作路”,到“退休路”,我都记住金爷“走路经”的嘱咐,看清楚脚下路,一步一个脚印,做好本职的事,绝不好高骛远;注意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友善处人处事,看“轻”自己,看“重”他人,调动多方面积极性……就这样,在岗时多次获市县各种奖励,曾被“破格”晋升副高职称,专业技术职称年度考核中曾连续7年被评为“优秀”;退休后,积极给县作家协会、县门球协会当“义工”,曾出版7部书,被授予安徽省第二届老作家贡献奖和2013年至2016年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我活了一把年纪,走了许多路,想想这一路走来能做到“行得正、走得稳”,真得感念金爷的“走路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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