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开无尘
朋友们都说,洪畈的栀子花岛,值得去看一看,不由得内心一动。
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依湖而起的一个个山坡,不高也不矮,种满了栀子花,葱翠连成一片,远远一望,就是一大块从天上降落的一大块温润的碧玉。春风送暖,这片绿玉也律动起来,就在四五月的天气里,一粒粒蓓蕾慢慢膨大,啪的一声,开放成一朵朵洁白的花儿,在湖风里轻轻摇曳,迷人的幽香,随风飘散……
五月的一天,终于和朋友一起,来到心中向往的地方。洪畈是第一次到,栀子花岛也是头一回晤面。
朋友们把我当做客人。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太湖人,这些年远在他乡,无形中疏远了家乡山水。走在家乡的土地,每一处景致,都格外温馨、入心,目光深处,似乎看得见蹒跚学步的童年、看得到树荫掩映里的炊烟袅袅。
四月未全熟,五月吹落花。这是老家文人对栀子花岛栀子花的描摹。在乡下居住很多年,屋边上就是一大丛栀子花,节气合适,四月天气里,栀子花就开始孕蕾,等不急的,早早零星探出头来。这是一场盛大花事的前奏,就像交响诗的序曲。到了五月,拂过的风越来越有温度,这些花骨朵儿如何按捺得住,约定好了一般,轰的一声,散发出浓烈的香薰来,随风而走,两三里都不散,那些洁白的花朵,便成了乡下一种不能替换的风景,素洁而怡人。
远近的山头,连成一片,满目的绿色和升腾的轻霭交融一起。一片一片栀子花临水而开,一座山坡连着另一座山坡。说栀子胜雪,一点不过。洁白是它们的本质,冬天的一场雪抑或五月的栀子花,都一样。
香气缭绕,风也格外调皮,邻家的小孩子一般,把四处的幽香掬在一起,往怀里塞。时光似乎静止不动,天地之间,就是这样的素洁,就这样氤氲着触手可及的芬芳。湖光、山色、花影交错于一起,澄净而悠远,不沾一丝埃尘。
栀子花通体洁白,无数朵栀子花成就栀子花岛的素洁与清雅,这样的一片天地,自然也就没有尘嚣侵扰、没有尘埃垢染了。
移步换景,随意而行。被栀子花包围,被腾挪的香气熏染,宛若成了花中仙子。可惜做不到凌波微步,不然,一样可以在花丛间自在来去,不惊扰每一朵花儿,不打断她们的好梦。
走上一个小山坡,眼前的烟水与身边的花海融为一体。湖风拂拂,直透心窝,整个人一下子通透许多,真想皈依这一方山水,不去为世俗的纠葛劳心费神。
朋友见我如同入定,不说话,问,想啥呢?我一笑,回他,想到四个字,花开无尘。朋友说,切题,就不再多言,也站在小山坡上,看水波远去,栀子花随风而动。
满眼栀子盛开,的确素雅、清淡。又想到那首古琴曲,听过无数遍。静下心来听琴,眼前会浮现一个素洁的世界,只不过,那些花儿,只是一种意象,荷花、菊花、梅花、迎春……总是在虚与实之间,不若实实在在站在花海里,跟这些花儿谋面,跟这些花儿融为一体。恰如此刻,被栀子花簇拥,我们也就成了一朵栀子花。
此曲只有天上有。风动湖面,波纹细细,应该是琴音如珠,散落在水面上。琴音似乎也在有形和无形之间,用心去听,仔细观看,就能捕捉到它的痕迹。风来,风去,云聚,云散,它一直都在,一直都在我们心底。
花开,就是一种嬗变,也是一种洗礼,红尘或者尘埃,始终充盈左右,拂拭不尽。不单单眼前这大片的栀子花,每一种花开,都要刺破尘埃,在尘烟里绝世独立。花或者人,只要不辜负最初的美好,这世间,定然多些清雅、素洁。
二 天地有大美
四月底,回老家办事,顺便去看看县城里的兄弟。好久不见,坐到一起,说不完的话,一壶新茶,硬是喝出酒味来。兄弟说,有几个本家暑假里要去海南,我附和,也想去呢,就是没时间,太忙,不要说这么远的地方,老家的花亭湖,都难得一游。
兄弟说,这不回来了吗,正好!几个人说走就走,也感受一回“说走就走的旅行”。
太湖县因湖得名,史载“旧有小湖五,并湮”,都变成了陆地。现如今,太湖县又有了一个人工湖——花亭湖。
花亭湖是太湖县响当当的一张名片,去花亭湖游山玩水、泛舟、参禅,都是佷怡人的事。
花亭湖宛如一枝翡翠,镶嵌于北部山区崇山峻岭之中,赵朴老盛赞“千重山色、万顷波光”,湖中岛屿众多,各具风姿。四周山峦起伏,湖面烟水苍茫,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平素缩在筒子楼了,束缚了心灵和视野,投入花亭湖的怀抱,才知道天地本是无极。突然想到这一句:天地辽阔一毫厘,遗憾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感受不到山水的襟怀与风物。
眼前有山有水,山依水而立,水贴山铺展,动与静、明与暗,参差融汇,斑驳成难以描摹的色彩。远望,云在水里走,水幕接天,旷远而深幽。
突然想,人生有很多驿站,太湖会是多少人不能错失的其中之一?有缘到太湖,一定要拜访花亭湖。朝山拜水,就是一次内心的净化,花亭湖的山、水、佛、禅,会让进入她怀抱的红尘男女,都能得到心灵的舒展。
说到佛,说到禅,不得不多说一句,花亭湖是中国禅宗的发祥地,方圆百十里的山水间,洋溢着浓厚的佛禅文化,也滋养了这一方土地和民众。
泛舟花亭湖,当是极优雅的事。不是那种快艇,击水而起,风驰电掣,两岸青山瞬间不见,还没来得及眨下眼睛,就不知到了何处,白白错过许多美妙的景致,只剩下心潮澎湃。这种快艇,只适合“一声号子好弄潮”的心境,实在不合适赏景、悠游。最好是那种摇橹划桨的小木船,一人摇橹、一人划桨,载三两个知心友人,在湖面上慢慢悠悠随风走,不会错过每一处的景色,一叶舟,几个人,如同浮在天水之间,自是妙不可言。
昔日同窗家就在花亭湖边上,推开门,就是清粼粼的水面,水汽无声,直往家门口钻。沾同窗的光,我们这些山里的同学,第一次看到了花亭湖,第一次坐上小木船,在湖湾里享受到天水一色的悠远。摇船的,是同学的爸爸。那时候没有相机,没有手机,所有的景色,都留在脑海里。那些景象,多年之后依旧清晰如初。
多少年来,花亭湖在我的记忆里,就是这个样子。
兄弟善解人意,总是能窥透我的内心,领着我去了游船码头。划桨摇橹的手摇船,少之又少,再加上出于安全的考虑,码头上清一色的观光船。
游船载着我们,离开码头,慢慢驶向湖中央。“无风水面琉璃滑”,东坡老夫子的词,用到此处,恰好。“一千顷倒碧峰”,也是极自然的画面。四围高高低低的山峦,临水而立,水底下多出一模一样的一幅画。天蓝蓝,水蓝蓝,整个湖面都是蓝色,一条又一条游船,似乎不是在水中游动,而是在天空中航行。
水中倒映着大的山,小的山,高的山,矮的山,被荡漾的水波搅成一团,分不清轮廓。远近的山,欢迎我们一般,扑面而来。“远近青山嘘暖寒”,是不是很亲切,回到自己家一样?
欢愉的时光,总是留不住,溜得很快。
要是能泛舟花亭湖,送日落,观日出,与水鸟为伴,放任烟水苍茫缭绕肺腑,会是怎样的一种意境?是不是能顿悟行走天地间的随意、自然?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又曰方寸之间皆天地。山水相依、云烟苍莽的花亭湖,该要穷尽多少笔墨!
三 风月无古今
老城有条晋熙老街,始建于南北朝,逾一千五百年,青砖黛瓦就是风雨沧桑的最好见证。当地人习惯叫它“河街”,不长,也就六百余米。
第一次到晋熙老街,还是中考那一年。头一次从山里来到县城,见什么都新奇。考试很熬人,考完了,就什么也不管。因为要等回山里的车子,就在县城里多住了一晚。带队的老师不古板,说,来了县城,总该要去逛一逛;还说,考得上师范、太中,就无所谓,以后有的是机会。老师的话只说了一截,注定不是每个同学都能进师范、上太中,肯定有很多人一时半会走不出大山,难得再来县城一回。
不能走远,老师就带我们去河街,老师说,看看河街,就知道城里人怎么过生活。城市对我们这些山里长大的孩子而言,新奇,充满诱惑。一说到城里,大人们都掩饰不住内心的羡慕,何况孩子。
第一印象,河街很老,房子很旧,街面也不很宽敞。老师说,这河街,很有些年头,可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究竟有多少年头,老师也没说。原来街就是这个样子,一条路,两边都是人家,一个院落挨着一个院落。
一条老街,就这样再脑海里留下一个轮廓。确是如老师说的那样,当年的那拨孩子,有不少再没有走进这条老街。
再次走进这条老街,是在三十多年后的一个下午,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心情,正适合走老街。
老街又老去了三十多岁,已经风光不再。这是时光前行的必然。但是,石板路上沉积的沧桑变化,越来越多些厚重。
尽管风雨销蚀,老街还留存一批保存较好的古民居、古祠堂、古街井,屋檐、窗棂、天井等,都颇具特色,既有徽派建筑的古朴大气,又不乏江南水乡楼阁亭榭的柔美恬静。传统和现代,自然和人,有机结合起来,走进老街,没有人打扰,仿佛置身世外。
老街上还有很多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出售手工制品居多。在工业制品大量替代手工制品的今天,这些手工制品,无疑都传递出不一样的温度。这也是老街还没有完全退隐的原因之一。或许在坊间,习惯了这样的温度,习惯这样的质地,这些器件才能顽强的生存。
雨丝飘过,脚下的石板路一片濡湿,泛着微微的光。在一座老院子门口,石阶之间长满青苔,飘落的雨丝,已经积聚成晶莹的雨滴,露珠一般。无声的光阴,似乎就涵纳其间。这样的一场雨,又会打湿多少人的记忆?
因为有雨,来往的人不是很多,平时繁忙的老街一下子空旷很多。踢踢踏踏走在石板路上,惊奇的发现,这些青石板是竖着铺设的,有的青石板长达数米,不同于一般的石板路,青石都是横着的。
陪同的朋友告诉我,从这条老街走出三名状元,只有出了状元的街道,才可以将青石板直着铺路,这也是当时的皇帝赐予的无上荣誉。“一门四学士,十里两状元”,与老街咫尺为邻,翰墨飘香,也为老街留下了惊绝的一笔。
恍惚间,似乎看见帽带宫花、披红挂彩的状元郎从马路河口下船,走进老街,街两边的父老欢呼热烈;又似乎看见青衫飘飘的书生,背着行囊,走过老街,伫立在河埠头,等那远行的船,不远的驿道上,快马驰过,尘烟飞扬……时间,就这样在动与静的交错中,反复、重现……
一千年太久,只争朝夕。光阴无声荡过,马路河口的西风还在,缠缠绕绕的人情还在,烟雨也未曾远走,人情依旧。一条青石板路,一条老街,街两边的灯火,仍在。东来西往的日头,依旧周而复始,那轮照着静谧老街的月亮还在……也有很多东西不在了,甚至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如今的老街,越来越寂寞。都说风月无古今,走在老街上,我不敢想,再过多少年,这条老街还在,围绕老街的人情,还没有湮散。抬起眼,一帘烟雨,正好,留下时光一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