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记忆叫乡愁,有一种味道,叫乡味。乡愁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乡音依旧,是风霜染白的少年头,是梦里嬉玩的小河沟,是捉迷藏的窄弄小巷,还有夕阳西下,牛背上洒下的一路牧歌......乡味是久藏在心里的味道,是一坛陈年老酒,总是在不经意里飘出,梦中勾起的回味。米子糖,就是这样的乡味,在时光的流年里带着浓浓的香甜,带着母亲的味道,带着家的眷恋,一直伴我趟过岁月的河,走过人生的起起落落......米子糖,我收藏在记忆深处最甜美的乡味,一年又一年。
我的老家在皖西南太湖县。我的童年是在徐桥镇一个叫赵家洼的小村度过。六七十年代乡村很穷,但浓浓的乡音纯朴的乡情却让我俭朴的童年开满如花似的欢乐。小时候最盼望的是过年,只因过年,才能换新衣穿新鞋戴新帽,吃平常见都见不到的“美食”,这里头就包括那香香的,甜甜的,脆脆的,我最喜欢的米子糖。
米子糖是乡里忙年必备的年味,也是一年一度农家妇女巧手的展示。那是在腊月年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做着准备。腊月初八后,农家就启动了忙年的模式,如拍红芋角,烫豆粑,做糍粑,打豆腐、杀年猪......切米子糖就是其中之一。日子虽然紧巴,但大人们依然虔诚而隆重地张罗着,东西虽然粗糙,却里里外外渗透着庄稼人过节的喜悦。年俗在新年的憧憬中开始新的轮回,喜庆在忙碌中一点点点燃。人们相信日子会越忙越有,一年更比一年强。
切米子糖是母亲的活,也是母亲从镇上到乡下后学到的几样“手艺”之一。一开始母亲总是叫上花桃婶帮忙,后来姐姐长大了,就由姐姐搭把手。切米子糖看似简单,却是细活,程序还复杂。先是炸米子。炸米子前,母亲选好籼米,用筛子把碎米筛掉,把囫囵的洗净,晒干再到镇上找炸米子的师傅炸出来。有时碰到炸米子的到屋场来,就不用跑路去镇上。那时候最喜欢看炸米子了。一个两头细,中间圆滚滚像猪肚的铁家伙,前面是头,后面有柄,里下烧着柴火,周身熏得漆黑。炸米子的人慢悠悠地摇着把柄,铁家伙浑圆的肚子在火上一圈一圈地转着,待到一定火候,只见炸米子的麻利地把铁家伙的头塞入事先准备好的麻袋,手按脚踩,每当这时候,我们赶紧把耳朵捂上。只听“砰”的一声,打雷似的,袋口冒出一阵浓烟,接着勾人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好稀奇呵,刚刚还是一粒粒米,一会儿功夫,在一声震天巨响里,就变成了白胖胖的米子。我们一边好奇炸米子像魔术似的,一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刚出锅喷香喷香的米子,要是自家的,早就跑上去抓一把了。
米子备好了,接着是熬糖。向来切米子的糖有两种,一种是用红薯做材料熬,一种是用大米。红薯熬的叫红薯糖,大米熬的叫板糖(因为熬出的糖寸多厚,平平的,形状圆圆的如一截树板子),虽然都是糖,但两者味道却天差地别。如果不想熬,也有来村子上叫卖的。熬糖火候不容易掌握,不是老了火,一股焦糖味,就是出糖率不高。母亲一般是用米跟卖糖的人兑换。那时候一到入冬就有挑着角箩(用竹编的板密的稻箩),一边走一边用小锤击打着铜器的人走村入户。当特殊而有节奏的“当...当...当”声在村头响起,我们就知道卖板糖的来了。小家伙们立马围上去。只见角箩上面套了个筛子,筛子用白老布垫着,香甜香甜,勾得我们口水直吞的板糖,就躺在白布上面。粉白粉白,比母亲擀面时糅的白面团还要平整光滑呢。这个时候小伙伴们眼里只有那筛子里的板糖了,恨不得抠块塞到嘴里。一路逐在卖糖的后面,有人来兑换,卖糖的比了比,大概是估摸着兑换的量,一手托着,一手用小锤轻轻一磕,一小块糖就应声而落,断面像玻璃一样,晶莹剔透,真是好看又诱人。要命的是那种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往你心里钻,钻得你心思都在那块板糖上——勾得你一遛烟跑回家央求大人去。
母亲切米子糖,都是晚上待我们上床之后。其实,糖一兑回家,我就暗暗地留心母亲的举动,母亲不停地催着我们几个去睡,估摸着母亲要切糖了。就找各种理由,什么作业还没做完,找隔壁团头借转笔刀,反正东一把,西一把硬挣着。被催不过,只好上床装睡。不过有时熬不过,被周公唤去了,好机会就这样错失了。虽然第二天也能从母亲那吊在阁楼的皮子袋(像蛇皮袋那么大的薄膜袋)里领到一块米子糖,豆腐块那么大,三口两口,味还没觉出来,就没了。跟刚刚出锅新鲜香喷的米子糖,根本没得比。如果能熬过睡神,即使不能大饱口福,最起码也能好好解解馋过过瘾。当然,装睡的滋味也不好受,一边跟弟弟妹妹一样长一声短一声地打着鼾,一边留意着厨房的动静。当糖香味飘来时,心就像上了法条的钟,跳得咚咚响。默默估摸着化糖,拌米子,起锅放在大盆里挤压成形,切块……,差不多了,悄悄下床,蹿到厨房,一手抢了两块就往房里跑,只听花桃婶在后面笑骂“这个好吃鬼,猴子一样精”,不管母亲在后面如何骂,耳朵早听不见,心全被手里的美味占驻了——爬进被窝好好享用我香香的米子糖去啰。
母亲切的米子糖压得特别紧密结实,雪白有形,大小如豆腐块,有棱有角,糖化的不老不嫩,米子拌的均均匀匀,透着一股米子清香和板糖的甜香,十分馋人。轻轻一口,香脆滑溜,甜酥得宜,蜜一样的甜香从牙缝往心田间流淌,可谓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或许是母亲舍得下板糖,米子又精选过,觉得母亲切的米子糖分外香甜。多年以后,无论是超市还是小店,我也曾买过各种米子糖,不知是好吃的太多,还是嘴变刁了,又或许没有当时的心境,总之是再也吃不出当年那个味道,或许那香那甜只在记忆里,只在童年那段时光里。
米子糖切好了,母亲总细致地分装在两个皮子袋里,正形正块的装一个,边边角角的装一个,然后扎紧袋口,吊在睡房的阁楼上。我们家的米子糖母亲可是要派许多用场的。一来过年待客摆桌合;二来谁家迎亲送嫁新亲过门,装上一升红芋角,点缀几粒花生,上面搁两块米子糖,做恭贺用;三来打发家里比较贵重些的客人回萝(回拜年客的礼)。方正大块的大多做这些正用,边角碎块留给自家。母亲一生都是这样,省己待客以最好的示人。不过就这些边边角角的,也得由母亲发。想吃米子糖,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谁听话,做事勤快,表现好了,可以找母亲讨要,这时候母亲也总会拿出一块两块做奖励用。这块米子糖得在兄弟姐妹面前显摆,吃得摇头晃脑,吃得“咯吱咯吱”,吃出天一样的神气得意来。有时,一家人晚上团在一起烘火,母亲经不起我们软磨硬泡,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搭着梯子爬到阁楼上,把那个小皮子袋解开,装出一升米子糖。一家子的眼睛跟着母亲楼上楼下的转,弟妹们似乎在咽口水。这是最开心最快活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火桶里,边吃米子糖,边听二哥讲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的故事。火桶暖暖,其乐融融,寒夜漫漫,灯光微暗,浅语低笑中几多温馨。谁说穷日子里,没有开心没有欢乐呢?
我们家的米子糖,用料单一,除了米子还是米子。对此,母亲总是有些歉然。屋上讲究的人家,掺些芝麻进去,那味道就更别说了,香得能勾你的魂。还有一两户家境上好的,切上升(升:木制的农家量米的容器)把两升芝麻花生糖,等大正月贵客上门,摆桌合上点心用。那面上光彩不说,羡都把你羡慕死。当然那也仅仅是用来待客,除了尝尝,家里是舍不得吃的。这于我们家是想都不敢想。母亲给我们发糖时,总是说到明年我家好了,也切它个两升芝麻糖。
虽然芝麻花生糖更香更好吃,但我却从没有奢望过。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米子糖,母亲切的米子糖,好像一直都没吃够。那时候就望过年,不光过年热闹好吃好玩,关键是过年能吃到那浓香诱人的米子糖——从年头盼到年尾,盼了一年的米子糖。米子糖,母亲切了一年又一年,从我们小时候切起,一直切到我们长大,切到我们离家,切到母亲早生花发.....
雪下了一季又一季,米子糖香飘了一年又一年。后来母亲还真让我们吃上了芝麻花生糖。不过我还是怀念那脆脆的,香香的米子糖。如今母亲走了,炸米机也早不见了踪影,一些传统年俗,传统的手艺也渐渐地消散在流年的风里,唯有那香甜的米子糖一直驻留在我的记忆。在浓郁的米子糖香味里,我离开母亲走出了家门,走出了赵家洼,走过童年,走过青年,走到如今似水中年,只有那独特的乡味,伴我历经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